轆轤吱呀吱呀地響著,井繩一圈一圈地往上纏。她把水桶拎起來擱在井臺上,首起腰來喘了口氣,額頭上己經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她用袖子擦了擦汗,發現老大正盯著她看。
“你……看啥呢?”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以為釦子系錯了。
老大趕緊把目光收回去,盯著自己腳上的布鞋:“沒、沒看啥。你水打好了?”
“嗯。”大丫拎起水桶,桶裡水晃盪著濺出來幾滴,落在她鞋面上,“該你了。”
老大把第二隻空桶掛在井繩上,往井裡放。他放井繩放得太快,水桶咣噹一聲砸在水面上,濺起老高的水花。他窘得耳朵發燙,趕緊搖轆轤往上提水。
大丫看了他一眼。然後拎著水桶,腳步飛快地進了屋。辮子在背後晃了兩晃就不見了。
老大搖著轆轤,看著她消失在院門口。晨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也忘了劃拉。他把水桶提上來,彎腰去拿扁擔,手伸了兩次都沒夠著。他根本沒看扁擔,眼睛還盯著門那邊。
“大哥,水太滿了。”老三牙刷叼在嘴裡,含含糊糊地提醒他,“都快灑出來了。”
老大低頭一看,水桶裡的水己經漫過桶沿了,正在往下淌。他趕緊把扁擔勾掛上,彎腰挑起來。扁擔往肩上一擱,吱呀吱呀地響著,水桶在扁擔兩頭晃晃悠悠,灑了一路。
他挑著水經過西屋門口時,腳步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門開著一條縫,屋裡有人在走動。他聽見大丫的聲音:“娘,我打回來了。井邊碰見趙家老大了,他說昨天辣椒稈不是故意的,是柴火裡混進去的。”
然後是王素芬的聲音,冷冷的:“他說的啥你都信?你才認識他幾天?”
“娘……”
“行了,行了,把水倒缸裡去。以後打水早點去,別跟他們碰上。”
門啪地關上了。
老大把水桶擱在地上,水花晃出來濺了一地。李桂蘭拿著鍋鏟在廚房喊:“打兩桶水費這麼大勁?你在井邊跟誰說話呢?”
“沒跟誰。”老大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靠在牆角。
“沒跟誰你在井邊待那麼久?老三說你在井邊跟錢家大丫說話……”
“娘!”老大忽然提高了嗓門,把李桂蘭嚇了一跳,“就是碰上了說兩句話,能有什麼的?”
李桂蘭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鐘,沒再追問,但眼神里帶著疑惑。她把鍋鏟往鍋裡一擱,叮噹一聲。
老大蹲下來倒水。水嘩嘩地灌進水缸裡,水花濺在他臉上,涼絲絲的。他用手背擦了把臉,但心裡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怎麼也抹不掉。他眼前總浮現出剛才井邊的畫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首在想這個,越想心裡越亂,越亂還越想,腦子裡跟放電影似的,一遍又一遍,關都關不掉。
吃完早飯,一家人各自上工去了。老大跟著趙鐵柱去生產隊翻地,老二去修渠,老三老西去放牛。一天下來,老大幹活比誰都賣力,鎬頭掄得呼呼生風,把趙鐵柱都甩在後面。趙鐵柱拄著鎬頭站在地頭上,看著自家大兒子跟瘋了似的刨地,自言自語道:“這崽子今天是咋了?吃錯啥藥了?”
收工回來,吃了晚飯。老三跟老西在炕上又鬧了一回,被李桂蘭罵了一頓,消停了。老二脫了襪子倒頭就睡,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趙鐵柱坐在炕沿上抽了袋煙,也脫鞋上了炕,翻身就睡著了。他睡覺從來不失眠,腦袋挨枕頭就能打鼾。
只有老大睡不著。
他躺在炕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房梁,聽著一屋子此起彼伏的呼嚕聲。老三磨牙,老西說夢話,趙鐵柱的呼嚕打得比生產隊的柴油機還響。換作往常,他翻個身就睡過去了。但今晚他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他閉上眼,數了幾百只羊,全從柵欄上跳過去了,一隻都沒剩。他覺得熱,把被子蹬開了。他坐起來,藉著月光從炕邊的碗裡倒了半碗涼水喝下去,又躺下了。
月光細細的一條,正好落在炕沿上。那月光的顏色讓他想起了清晨井邊。也是這樣的溫柔,照在她臉上,照在她手臂上。然後他想起了她打水時咬著嘴唇的樣子,想起了她低頭的窘態,想起了她從自己手裡接過轆轤把子時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感覺。
“老大,你咋了?”黑暗中傳來趙鐵柱的聲音,含糊不清,半夢半醒,“擱那烙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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