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吃完，李桂蘭把碗筷收拾到廚房裡，就著灶膛裡的餘火舀了半瓢熱水，蹲在灶臺邊上洗碗。
王素芬也在洗碗，蹲在灶臺另一邊。兩個人背對背，各洗各的，碗筷碰得叮噹響，誰也不說話。廚房裡只有水聲和碗筷碰撞聲，做飯時那股子辣椒酸菜味還沒散乾淨，在兩個人中間飄著，跟沒吵完的架似的，懸在半空中不落下去。
洗完了，李桂蘭端著碗回了東屋，王素芬端著碗回了西屋。兩人在廚房裡擦肩而過，肩膀沒碰著，但都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子不友好的熱乎氣。
東屋裡，趙鐵柱己經脫了鞋上了炕，盤腿坐在炕頭，拿一根草棍剔牙。老三和老西擠在炕梢，為了一床被子的邊角較勁——老三把被子往自己那邊拽，老西拽不過，氣得拿腳蹬他。
“老三！你多大的人了還跟弟弟搶被子？”李桂蘭把碗往條桌上一擱，走過去在老三後背上拍了一巴掌。
“他睡覺蹬人！”老三捂著後背，“上回把我蹬得差點掉下炕，後腦勺磕了個包，到現在還沒消呢！”
“你那是自己翻身掉下去的，還賴我？”老西難得頂了句嘴，說完趕緊縮到炕角，拿被子擋住臉。
“行了！都別吵吵了。”趙鐵柱把草棍往地上一扔，“老三你睡炕頭，老西睡炕梢，中間隔著你大哥二哥，誰也蹬不著誰。再吵吵都給我滾地上睡去。”
老三老西都不敢吭聲了。老大趙建國己經躺下了，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盯著房梁，不知在想什麼。老二趙建民坐在炕沿上脫襪子，把襪子翻了個面，抖了抖裡面的土，抖完又穿回去了。李桂蘭看見了也沒說他，反正明天還得髒。
李桂蘭上了炕，盤腿坐在趙鐵柱旁邊，壓低聲音說了句：“老趙，我跟你說個事。”
趙鐵柱正往菸袋鍋裡填菸絲，頭也沒抬：“說唄。”
“今天搬家的時候，你猜我看見啥了？”李桂蘭往西屋那邊瞥了一眼，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咱家老大，跟錢家大丫頭，他倆在走廊裡碰上了，讓路讓了半天沒讓開。後來擠過去的時候，手還碰上了。你那兒子，回來的時候耳朵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趙鐵柱填菸絲的手停了下來。他抬眼看了看躺在炕那頭的老大。老大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但眼皮還在微微顫動，一看就是裝睡呢。
“碰一下手能說明啥呀？”趙鐵柱劃了根火柴，把菸袋點著了，“搬東西的時候擠擠碰碰的，正常。你當年在集上還踩過我的腳呢。”
“那能一樣嗎？我踩你腳的時候咱倆己經定親了！”李桂蘭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你別跟我打岔。我看得清清楚楚，老大看那丫頭的眼神不對。那眼神我太熟了。你當年就是這麼看我的。”
“啥時候？”
“就你託媒人上我家提親之前那個集上！你別裝糊塗！”
趙鐵柱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昏暗的油燈下打著旋兒，升到房樑上就散了。
“老大今年十七了。”他說。
“就是十七我才急！”李桂蘭又往牆那邊瞥了一眼，把嘴湊到趙鐵柱耳朵邊上，聲音壓得跟蚊子哼似的，“隔壁那媳婦你也看見了，今天做飯的時候跟我搶灶臺，那是一般人嗎？要是讓她知道咱家老大對她閨女動了心思，你信不信她能拿擀麵杖把咱家鍋砸了？”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在炕沿上磕了磕：“那你想咋的？”
“我想……”李桂蘭又往牆那邊看了一眼，用手擋著嘴，確保只有趙鐵柱一個人能聽見，“我想得想個法子治治隔壁，也治治這屋子。這牆太薄了，說啥那邊都聽得見，過日子跟搭臺唱戲似的，一屋子人都是觀眾。咱得先在這屋裡立個規矩，讓他們知道咱趙家不是好惹的……”
“怎麼治？”趙鐵柱皺了皺眉，“你還想跟人打一架？”
“打什麼架？我說的是過日子上的事。”李桂蘭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但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豆子似的從嘴裡蹦出來，又密又急，“你看，廚房裡兩口鍋挨著，井就一口，院子就那麼大點兒。以後天天早上起來，都要用水，做飯。你要是讓一步，她能進三步；你要是讓三步，她能騎到你脖子上拉屎。我跟你說，對付這種人，就不能軟。咱得先把該佔的佔住了。井邊早上咱家先用，灶臺左邊的案板歸咱家，院子裡的晾衣繩咱家佔南邊那根，你聽著沒有？”
趙鐵柱沒說話，只是悶頭抽菸。他不好說什麼，但也沒法反駁。
他不知道的是，這些話，一句不漏，全被牆那邊的人聽去了。
西屋裡，錢廣進正躺在北炕上，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盯著房梁。他也睡不著。白天被辣椒稈嗆的鼻子到現在還堵著。王素芬躺在旁邊，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緊緊的，嘴裡還在嘟囔白天的事。
“你說她是不是故意塞的辣椒稈？”王素芬忽然冒出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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