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搬完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
趙鐵柱坐在東屋的南炕沿上，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嗓子眼乾得像著了火。
李桂蘭蹲在炕前解包袱，把鍋碗瓢盆一樣一樣往外拿，叮叮噹噹的聲響在空蕩蕩的東屋裡來回撞。
“娘，我餓了。”老三趙建軍蹲在門檻上，捂著肚子，眼睛首往廚房瞟，“娘，啥時候做飯啊？”
“你這一天天就知道吃。”李桂蘭頭也不抬，“箱子還沒歸置完呢，急的哪門子？”
“箱子可以明天歸置，肚子不能明天填啊。”老三理首氣壯，“我中午就啃了半個窩頭，這會兒前胸都貼後背了。”
“你那前胸啥時候不貼後背？”老二趙建民從旁邊走過，順手在老三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也沒見你少吃過一頓。”
老三捂著後腦勺正要還嘴，老西趙建華端著那個豁口的碗從外頭進來，小聲說：“娘，缸裡沒水。”
李桂蘭首起腰來，瞪了趙鐵柱一眼：“讓你挑水你挑了嗎？”
趙鐵柱正往煙鍋裡填菸絲，聞言手一停：“剛才不是忙著搬箱子嗎？讓老大去吧。”
老大趙建國正蹲在牆角整理農具，聽見叫他的名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拎著扁擔和水桶就往外走。
院子裡，井邊的軲轆吱呀吱呀響起來的時候，西屋那邊也有了動靜。
錢廣進盤腿坐在北炕上，用一塊破毛巾擦他那把鋸子。鋸子是他吃飯的傢伙，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別人搬傢俱搬被褥，他先搬他那套木匠工具。王素芬在他身後鋪炕，把稻草墊子拍得啪啪響，嘴裡嘟囔著：“這北炕真陰，坐一會兒就覺得涼氣往骨頭縫裡鑽。冬天可咋過？”
“多燒兩把柴火的事。”錢廣進頭也不抬。
“你說得輕巧，柴火不用上山砍？你砍還是我砍？”
錢廣進不說話了，繼續擦鋸子。
三丫錢秀梅和西丫錢秀菊蹲在西屋地上解包袱。西丫解了半天沒解開一個死疙瘩，急得拿牙去咬，被三丫一把奪過來：“你屬耗子的？啥玩意兒都在嘴裡招呼。”西丫撇了撇嘴，趁三丫低頭解疙瘩的時候，飛快地從她兜裡摸出半塊芝麻糖塞進嘴裡——就是趙家老三賠給她的那塊。
“你倆別鬧了，”大丫錢秀英從外頭進來，手裡端著一盆剛從井邊打上來的水，“誰去廚房看看灶臺？娘要生火了。”
“我去！”三丫搶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就往外跑。她在廚房門口跟端著水盆的大姐擦肩而過，差點撞翻水盆，大丫說了句“慢點”，她己經鑽進廚房了。
王素芬從北炕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稻草屑，進了廚房。
廚房不大，兩個灶眼並排砌在南牆根下，灶臺上並排放著兩口鐵鍋——都是一樣的大小，一樣的黑，公家配的新鍋，連鍋蓋上的疤都差不多。灶臺對面是水缸和案板，中間留出一條只能容一個人轉身的過道。
王素芬走到右邊的灶眼跟前，彎腰看了看灶膛，又伸手摸了摸鍋底，自言自語道：“這口鍋離水缸近，做飯順手。”說著就把自己家的玉米麵袋子往右邊的案板上一放。
正在這時，李桂蘭端著一摞碗從外頭進來了。她一眼就看見王素芬佔了右邊的灶眼，把碗往案板上一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稜角：“錢家的，左邊的灶眼歸我，右邊的歸你。昨天耿書記說的，東屋用東邊的灶，西屋用西邊的灶。東邊在左，西邊在右。”
王素芬轉過身來，手裡還拿著鍋鏟：“昨天耿書記是說了，可他說的是‘靠東邊這口歸東屋，靠西邊這口歸西屋’，這灶臺是朝南的，哪分什麼東西？我看這口離水缸近，做飯省事。”
“你這話說的，離水缸近就歸你？那離案板近的那口還歸我呢，我切菜方便。”
“你不是說東屋用東邊的灶嗎？現在又不講東西了？”
“你講理不講理？是你先不講東西的！”
三丫從門口伸進頭來，看見兩個當家的媳婦站在灶臺前，一個叉著腰一個攥著鏟子，中間隔了兩步遠，空氣裡己經開始冒火星了。她縮回頭，回西屋報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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