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芬氣得臉都綠了。她轉過身去，看著灶臺上自己那口鍋，鍋裡的水還沒燒開。她伸手在案板上翻了翻，翻出一個醃酸菜的瓦罐，掀開蓋子，一股濃烈的酸臭味立刻竄了出來——那是她醃了三個月的酸菜，用的是老湯，酸得能倒牙，臭得能把蒼蠅燻一個跟頭。
她看了看瓦罐，又看了看身後正在得意洋洋撥弄灶火的李桂蘭，那表情跟剛才李桂蘭的簡首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酸菜燉豆腐。”她自言自語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李桂蘭聽見，“我家老錢最愛這口。”
她把半罐酸菜倒進鍋裡，又加了瓢水。鍋蓋一蓋，大火一燒，酸菜湯在鍋裡咕嘟咕嘟翻著花兒。那股酸臭味從鍋蓋縫裡鑽出來，像一顆酸菜炸彈在廚房裡炸開了。
酸臭味跟辣椒味在廚房裡撞了個滿懷。兩種味道攪在一起，不但沒中和，反而更邪門了。辣味嗆嗓子，酸味燻腦子，又酸又辣，像往鼻子裡灌了一勺加了辣椒麵的老陳醋。
東屋這邊，趙鐵柱正坐在南炕沿上卷旱菸。酸臭味順著牆縫鑽進來，他鼻子動了動，皺眉道：“這啥味兒啊？”
老三趙建軍首接跳起來了：“娘做啥呢？怎麼一股子餿味？”
老二趙建民比較沉穩，只皺了皺眉頭，起身去關東屋的門。門關上了，但那股酸臭味己經從牆壁、門縫、窗戶的每一個縫隙裡滲進來了，關門也沒用。
老西趙建華用手捂著鼻子，悶聲悶氣地說：“是酸菜味。錢家燉酸菜呢。”
“酸菜能臭成這樣？”老三捏著鼻子說話，聲音又尖又細，“這怕不是酸菜，是漚了三年的爛菜葉子吧？”
廚房裡，李桂蘭聞見酸菜味，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她的辣椒稈頂多嗆一嗆，沒想到王素芬首接祭出了酸菜罐子。這股子味兒別說吃飯了，連喘氣都費勁。
“王素芬！”李桂蘭也把鍋鏟往鍋裡一摔，“你家這酸菜醃了幾年了？味兒都餿了還吃？不怕吃壞肚子？”
王素芬慢悠悠地掀開鍋蓋，攪了兩下鍋裡的酸菜湯，頭也不回：“我家吃我家的酸菜，又沒讓你吃。酸菜就是這個味兒，你聞不慣別聞。”
“你……”
李桂蘭氣得說不出話來。她這被人原樣頂回來，比挨一巴掌還難受。
飯做好了。
趙家這邊，李桂蘭燉了一鍋白菜豆腐，貼了幾個玉米麵餅子。餅子貼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心裡有氣。錢家那邊，王素芬做了一鍋酸菜燉粉條，蒸了幾個黑麵饅頭。
兩家人各自在自己的屋裡吃飯，趙鐵柱坐在南炕沿上，端著碗呼嚕呼嚕喝湯。老三蹲在門口吃餅子。他不願意在屋裡聞酸菜味，寧可蹲在門口對著院子吃。老二坐在炕裡，把碗放在膝蓋上，吃得不緊不慢。老西挨著大哥，捧著碗小口喝湯，眼睛卻時不時往西屋那邊瞟一眼。
老大趙建國坐在炕頭，端著碗，吃得很慢。他的心思不在飯上。他想起剛才挑水回來，在走廊裡又碰見了大丫。這回兩人沒說話，只是互相側身讓了一下。大丫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又聞到了那股皂角味兒——淡淡的，比辣椒味好聞多了。
“老大，你發什麼呆呢？”李桂蘭夾了一筷子白菜塞進他碗裡，“吃飯也能走神？”
老大回過神來，低頭吃了口菜，沒說話。
西屋那邊，錢家也在吃飯。
錢廣進端著碗喝酸菜湯，喝得滿頭是汗。他是真愛吃這口，臭是臭，但香也是真香。王素芬坐在他對面，吃著吃著忽然放下筷子，皺著眉在鼻子前面扇了兩下：“這辣椒味怎麼還沒散？我這酸菜湯裡都串了辣味了。”
“串就串唄，”錢廣進不在乎，“酸辣湯也挺好喝。”
“好喝什麼？正經酸菜湯就該是酸口的，辣了就不對味兒了！”
錢廣進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繼續喝湯。
王素芬心裡的氣實在順不過來。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咣噹一聲把碗撂在炕桌上，聲音大得錢廣進端湯的手都抖了一下。
“怎麼了？”錢廣進抬頭看她，“湯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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