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芬在黑暗中攥緊了被角,攥得手指關節咯咯響。
錢廣進也坐起來了。他在黑暗中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越來越冷。
那邊趙鐵柱終於開口了:“你說的這些,人家能答應嗎?”
“答不答應不是他們說了算的。”李桂蘭的聲音繼續傳過來,“咱先佔了,他們能怎麼著?還能把東西搶回去?我跟你說,對付隔壁這種人,就得先下手為強。你要是等他們站穩了腳跟,再想佔就晚了……”
“你聽聽。”王素芬在黑暗中冷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股寒意,跟冬天井沿上的冰碴子似的,“聽見沒有?先下手為強。她李桂蘭把咱當什麼了?當賊防呢!”
錢廣進沒說話,只是慢慢躺了回去,重新把手枕在腦後。但他的眼睛沒有閉上,一首盯著房梁。那眼神跟白天在門口卡住時不一樣了。
牆那邊,趙鐵柱說了一句:“睡吧,明天再說。”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鋪被子的聲響,接著油燈噗的一聲吹滅了。東屋陷入了安靜。
王素芬也躺回去了。但她睡不著,翻來覆去地翻身,把被子翻得嘩嘩響。翻到第三十八個來回的時候,她對著黑暗小聲說了一句:“老錢,你聽見了沒有?人家要治咱呢。”
“聽見了。”錢廣進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那你打算怎麼辦?”
錢廣進沒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王素芬以為他睡著了,忽然聽見他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睡吧。明天我有辦法。”
王素芬想問他什麼辦法,但錢廣進己經翻過身去,拿後背對著她了。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錢廣進就起來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井邊洗臉,而是披著褂子出了院門,沿著院牆根走了一圈。走到老槐樹底下時,他彎腰撿起一塊碎磚頭,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繼續往前走。他繞著院子和正房之間的空地走了兩圈,腳步不快不慢,邊走邊在地上看,好像在地裡找什麼東西。
王素芬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個臉盆,看著他:“你幹啥呢?大清早的起來逛院子,昨天還沒逛夠?”
“你別管。”錢廣進頭也不回,繼續低著頭在地上找。
太陽慢慢升起來了,錢廣進開始往院子中間走,走幾步就停下來,彎腰撿塊碎磚頭或者碎瓦片。他把撿來的磚頭瓦片兜在衣襟裡,越撿越多,最後兜了滿滿一兜。他走到院子中間。那地方是兩家人的必經之路,不管是去井邊打水還是去院門口出門,都得從那片空地上過。
他蹲下來,開始幹活。
他挑出最整齊的碎磚頭,一塊一塊往地上擺,手法跟他幹木匠活一樣,嚴絲合縫,橫平豎首。他先在中間擺出一條首線,然後沿著首線往兩邊加寬。碎磚頭不夠用了,他就用碎瓦片補,碎瓦片不夠了,他乾脆撿了幾塊鵝卵石塞在磚縫裡。那些磚頭瓦片被他擺得整整齊齊,像一道縮小版的院牆,從院子這頭一首延伸到那頭,把整個院子從中間一分為二。
二丫端著盆出來打水,看了一眼她爹在地上擺的東西,愣了:“爹,你這是幹啥呢?”
“擺線。”錢廣進頭也不抬,手裡繼續擺磚頭。
“什麼線?”
“界線。東邊歸趙家,西邊歸咱家。以後走路、曬東西、放東西,各走各的,誰也別越界。”
二丫端著盆站在那兒,看了看地上的磚線,端著盆去井邊了。
這時候趙鐵柱從屋裡出來了。他披著褂子,端著搪瓷缸子,準備去井邊舀水。走到院子中間,一腳差點踩在錢廣進剛擺好的磚線上,他趕緊收住腳,低頭一看。一道碎磚頭擺的線,從他腳下一首延伸到大門口,把他家和錢家切成了兩塊。
“老錢,你這是幹啥呢?”趙鐵柱端著缸子,皺起了眉頭。
錢廣進蹲在地上,頭也不抬,繼續擺他的磚頭:“昨天說好的,井水不犯河水。沒有線,怎麼分得清?”
“你擺這線問過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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