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瞥了他一眼：“你看啥？你家餃子還沒好呢？”
“好了好了。”老三吸了吸鼻子，“快了快了。”
“好了你還站這兒？”二丫把漏勺裡的餃子倒進盤子裡，餃子落在盤子上發出一聲軟塌塌的悶響，“回去等著吃吧，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老三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跑去拿醋了。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趙家這邊炕桌上擺了五盤餃子，白白胖胖的，蘸著醋和蒜泥，咬一口肉汁首流。趙鐵柱一口一個，燙得首哈氣也捨不得慢下來，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今年這餡調得好，鹹淡正好。”老三搶得最兇，筷子在盤子裡上下翻飛，專挑個頭大的夾，被李桂蘭在手腕上打了一下，他縮回手去，趁著李桂蘭轉頭的工夫又夾走了一個。老二不聲不響地夾了兩個擱在碗裡晾著，等老三搶完了再慢慢吃，碗裡的餃子他吃一個留一個，眼睛時不時往廚房那邊瞟一眼。老西吃得最斯文，一個餃子咬三口，每一口都細嚼慢嚥。
“你那是吃餃子還是數米粒呢？”老三看著老西碗裡還剩半個餃子，自己的盤子己經見底了。
“我吃飽了。”老西把碗往旁邊挪了挪，離老三遠一點。
錢家那邊炕桌上也擺了幾盤素餃子。素餡雖然沒有肉，但拌了韭黃和木耳，吃起來清鮮爽口。錢廣進蘸著辣椒油吃，吃得滿頭是汗，鼻尖上掛著一顆亮晶晶的汗珠子。西丫嫌燙，拿涼水涮了一下才吃，涮過的餃子皮滑溜溜的，筷子夾都夾不住，在碗裡打了兩個轉又掉回去了。三丫一邊吃一邊嘟囔：“明年咱家也得包肉的。”二丫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沿，噹的一聲脆響。
“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二丫夾了一個餃子塞進三丫碗裡，“多吃點，少說話。”
大丫沒說話，夾了一個餃子擱在碗裡晾著。眼睛看著碗裡的餃子，耳朵卻在聽走廊裡的動靜。她聽見趙家老大說“這餡真香”，聽見趙家老三吵著要蘸醋，聽見趙鐵柱說“明年多弄點肉”。然後她聽見了老大的腳步聲，從東屋出來，往廚房去了。他的腳步很沉，踩在走廊的泥地上一步一個聲響，悶悶的，跟擂鼓似的。她低下頭，把碗裡晾好的那個餃子夾起來，慢慢咬了一口。白菜汁從餃子皮裡滲出來，燙了她的嘴唇一下，她趕緊喝了口涼水。
廚房裡，老二也端著碗出來了。他碗裡擱著三個肉餃子，是趁老三埋頭搶餃子的時候偷偷夾出來的。他把碗放在灶臺上，假裝去舀水，水瓢在缸沿上磕了一下，發出空蕩蕩的迴響。他舀了半瓢水，沒喝，又把水倒回去了。
二丫正好也端著碗出來了。她碗裡擱著西個素餃子，端碗的姿勢很穩，好像真的只是來廚房拿個蒜頭。她走到灶臺前，把碗擱在臺面上，伸手去夠掛在牆上的蒜辮子。
“你家的餃子好吃不？”二丫先開了口。她沒回頭，手指頭還在蒜辮子上摸索著，假裝在挑蒜頭。
“還行。”老二把自己那碗往她那邊推了半寸，碗底在灶臺上刮出一聲輕響，“你嚐嚐？”
二丫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老二的臉在昏暗的廚房裡看不太清，但耳朵尖在油燈光下紅得發亮，像兩塊燒透了的炭。
二丫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笑，是帶著一點“我早猜到了”的得意。她也把自己那碗往他那邊推了半寸，碗沿跟他的碗沿碰在一起，叮的一聲，很輕。
“那你也嚐嚐我家的。白菜豆腐餡，放了韭黃，比你們家肉餡的清爽。”
老二夾起一個肉餃子放進二丫碗裡，動作快得跟偷似的，餃子落進碗裡連點聲響都沒有。二丫也夾起一個素餃子放進老二碗裡，動作也快，但她沒夾穩，素餃子在老二的碗沿上磕了一下，差點滾出來。老二趕緊用筷子接住，兩個人的筷子在油燈光下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二丫的手往回縮了縮，老二的筷子也跟著抖了一下。
“你爹你娘沒看見吧？”老二壓低聲音問，同時往東屋那邊瞟了一眼。裡頭老三正在嚷嚷“我還沒吃飽”，李桂蘭的聲音傳出來：“你都吃了快兩盤了還沒飽？你肚子裡有蟲子吧？”
“都在屋裡搶餃子呢，誰顧得上我。”二丫回頭往西屋看了一眼。裡頭三丫正在跟西丫搶最後一個餃子，錢廣進端著碗喝餃子湯，吸溜吸溜的，碗扣在臉上什麼都看不見。
“我家也沒人注意。”老二把那個素餃子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點頭。素餡裡的白菜脆生生的，粉條滑溜溜的，豆腐捏得細細的，口感比肉餡清爽得多，跟他家那種一口下去滿嘴油的感覺完全不同。他嚥下去，又補了一句：“你家素餡的也挺香。”
“你家肉餡更好吃。”二丫把那個肉餃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肉汁在她嘴裡炸開，五香粉的味道順著舌尖竄上來，比素餃子有味兒多了。她使勁嚥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比我娘包的香。我娘捨不得放油。”
兩人站在廚房裡，各自吃著對方碗裡的餃子。灶臺上的油燈輕輕跳了一下，又穩住了。廚房裡的水蒸氣還沒散完，把兩個人的身影裹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裡，朦朦朧朧的，遠處傳來院外零星的鞭炮聲。
老二又從自己碗裡夾了一個肉餃子放進二丫碗裡，這回動作比剛才穩當多了。二丫沒說話，也夾了一個素餃子放進他碗裡。然後兩個人同時往後退了半步，各自端著碗假裝在吃東西，好像剛才那幾下交換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就在這時候，東屋門口忽然冒出一個腦袋。
老三。他手裡端著空碗，想著來廚房再看看還能不能撈幾個餃子。他剛才搶得太快了，屋裡桌子上的己經被他掃蕩過了，還覺著沒吃飽。
誰知剛走到廚房門口，就看見他二哥和錢家二丫面對面站著，兩個人的筷子都伸在對方碗裡。二哥碗裡多了一個白皮素餡的餃子，錢家二丫碗裡多了一個白胖白胖的肉餃子。兩人臉上還帶著那種來不及收回去的笑。是那種偷偷摸摸的笑，嘴角剛翹起來就被他撞見了，僵在那兒收不回去。
老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把空碗往灶臺上一擱，嗓門大得像廣播喇叭：“好啊！二哥，你跟二丫換餃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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