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主任劉翠英就愛保個媒拉個纖的,這天晌午她端著一碗剛醃好的醬缸鹹菜就來了。
人還沒進院門,嗓門先到了。“桂蘭在家不?我家醬缸鹹菜好了,拿點給你家嚐嚐!”
李桂蘭正蹲在灶臺前添柴,聽見這聲喊,把手裡的柴火往灶膛裡一塞,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到門口。劉翠英己經端著碗進了院子,眼睛卻不在李桂蘭身上,而是往西屋那邊瞟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湊到李桂蘭耳朵邊上。
“桂蘭,我跟你說個事。”
李桂蘭接過蘿蔔條,看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就知道不是來送鹹菜的。“啥事不能在院子裡說?”
“進屋說。”劉翠英拽著她的袖子進了東屋,順手把門關上了。她往炕沿上一坐,鹹菜也不管了,兩隻手往膝蓋上一拍,“我跟你說個好事。你家老大今年十七了吧?”
李桂蘭把鹹菜碗擱在炕桌上,看了她一眼。“十七。咋了?”
“有人託我來問問,你家老大定親了沒有。”劉翠英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比剛才還低,“鄰村張屠戶家的閨女,今年十六了,長得白白淨淨的,人也勤快,一手針線活比她娘還強。張屠戶在集上賣肉這些年攢了不少家底,就這麼一個閨女,彩禮好商量。人家說了,就看上你家老大老實本分、幹活不惜力氣。”
張屠戶家李桂蘭是知道的,在鄰村算得上是殷實人家,家裡有豬有雞,青磚瓦房三間,趕集的時候能推出一整車豬肉去賣。她想了想,覺得這門親事要是真能成,老大往後的日子就不用愁了。
可她又想起老大這段時間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井臺挑水,大丫也是那個時辰洗衣裳,兩個人也不怎麼說話,在井臺邊一個打水一個洗衣服,各自忙各自的,可誰也沒換個時辰躲開誰。
“張屠戶家……”李桂蘭斟酌著措辭,“條件是不錯。不過這事我得問問老大。那孩子悶是悶了點,可主意正,不是別人說啥就是啥的性子。”
“問啥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當孃的點了頭,他還能說個不字?”劉翠英揮了揮手,嗓門又大了起來,“人家張屠戶說了,要是你家同意,彩禮按規矩來,三十六條腿的傢俱他包一半,縫紉機他也出一半錢。這條件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李桂蘭沒有馬上答應。她把那碗鹹菜端起來看了看。“等我問問老大的意思。他爹也得知道。”
劉翠英看她不像要立馬拍板的樣子,有點急了。“桂蘭,我跟你可是多少年的交情了,這好事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家老大。你要是拖著,張屠戶那邊可不等你,人家閨女十六了,媒人都快把門檻踩平了。”
“我知道。就這兩天給你回話。”李桂蘭把劉翠英送到院門口,看著她端著空碗走了。她站在院子裡,往西屋那邊看了一眼。西屋的窗戶開著半扇,王素芬正坐在炕沿上踩縫紉機,咯噔咯噔的聲音一首沒停。大丫也不在院子裡。
李桂蘭回了東屋,把劉翠英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張屠戶家的條件確實是好,可老大那邊她也沒把握。這孩子自從上次被趙鐵柱罵了一頓之後,嘴上答應了不再跟錢家大丫來往,可行動上一點沒改。他還是每天天不亮就去井臺挑水,大丫也還是那個時候去。她不傻,她只是沒說。
吃過晌午飯,老大從地裡回來了。他光著膀子扛著鋤頭,曬得黝黑的脊樑上淌著汗,進門先灌了半瓢涼水,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看見李桂蘭坐在炕沿上盯著他看,目光有點不對勁。
“娘,你盯著我幹啥?”
“你坐下,娘跟你說個事。”李桂蘭指了指炕沿。
老大把鋤頭靠在牆角,坐下來,去拿搭在炕沿上的汗衫往身上套,被李桂蘭攔住了。“先別忙穿衣裳,我問你,你這段時間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井臺挑水,去那麼早幹啥?”
“天熱,早點挑水涼快。”老大把汗衫套上了,低著頭扣扣子。
“井水又不燙,啥時辰挑不行非得摸黑去?”李桂蘭盯著他的臉,“你摸黑去的時候,井臺上還有誰?”
老大的手指頭在釦子上停了一下。“有時候能碰見錢家大丫洗衣裳。”
“有時候還是天天?”
老大不說話了。
李桂蘭嘆了口氣。“你劉姨今天來了。她給你說了門親事,鄰村張屠戶家的閨女,十六歲,家裡條件嘎嘎好,人也本分。你爹還沒回來,我先問問你的意思。”
“我不見。”老大的回答比李桂蘭預想的還快。他把最後一個釦子扣上了,站起來,“娘,你跟劉姨說,這門親事咱家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