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連人家長啥樣都不知道，就不應？”
“長啥樣都不應。我又不認識她。”老大把鋤頭重新扛上肩，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你別跟爹說劉翠英來過了，說了他又得罵我。”
李桂蘭坐在炕沿上，半天沒動。她看著老大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拿起炕桌上那碗鹹菜，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鹹得她首皺眉頭。
半下午的時候，西丫跑去後院摘豆角，正撞上老三蹲在牆根底下拿草棍捅螞蟻窩。兩人自從端午節交換了粽子之後，關係比以前近了不少，見面不再繞道走了，偶爾還能蹲在一起說兩句話。西丫摘完豆角剛要走，老三忽然開口了。
“西丫，你家大姐今天咋沒出來洗衣裳？”
“我大姐身子不舒服，在炕上躺著呢。”西丫把豆角擱進籃子裡，“你問她幹啥？”
“沒啥。就是隨便問問。”老三把草棍扔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那你知不知道，今天劉翠英來我家了，給我大哥說媒。”
西丫愣了一下，籃子差點脫了手。“說媒？哪家的閨女？”
“鄰村張屠戶家的閨女。我娘跟我大哥在屋裡說話，我在門口聽見的。”老三把兩隻手往褲兜裡一插，“我大哥說不看。他說不認識那個張屠戶家的閨女，不會娶她。可是我聽劉翠英跟我娘說，人家裡的條件可好了，彩禮能給三十六條腿的傢俱。”
西丫沒再接著問了，挎著籃子一溜煙跑回了西屋。她跑得急，籃子裡的豆角顛出來好幾根，她也顧不上撿。進了西屋，她看見大丫正坐在南炕沿上擇豆角，臉色不太好，嘴唇有點發白。
“大姐！”西丫把籃子往地上一擱，跑到大丫跟前，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那股子急切勁兒，“剛才那屋老三跟我說，今天劉翠英去他家了，給他家老大說媒！鄰村張屠戶家的閨女。”
大丫手裡的豆角掉在了炕蓆上。她彎腰去撿，撿了兩下才撿起來，把豆角擱進盆裡，手指頭有點發抖。她沒看西丫，眼睛盯著盆裡的豆角，聲音很平，平得有點不正常。“他應了沒有？”
“老三說他大哥沒應，不會娶她。”西丫蹲在大丫跟前，“大姐，你咋了？臉都白了。”
“沒啥。胃有點不舒服。”大丫把手裡的豆角全擱進盆裡，站起來，走到炕邊坐下了。她靠著牆，兩條腿蜷起來，膝蓋頂著胸口，好像這樣能把心裡頭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疼給壓住。西丫還想問什麼，二丫從廚房進來了，看了一眼大丫的臉色，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西丫，走過去把西丫拉起來。
“大姐不舒服，你別纏著她。”二丫把西丫拽到一邊。她走過去，把大丫擱在炕沿上的手輕輕握了一下，然後拉著西丫出了西屋。
晚飯的時候，大丫一口沒吃。
王素芬把一碗玉米糊糊端到她面前，她拿筷子攪了兩下，又放下了。錢廣進坐在對面呼嚕呼嚕喝糊糊，喝完了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咋不吃飯？”
“我不餓。”大丫把碗往外推了推。
“不餓也得吃點啊。下午就沒吃，晚上再不吃，身子扛不住。”王素芬把碗又推回去。大丫拿起筷子，勉強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的時候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用了好大的勁才吞下去。她又喝了一口糊糊，然後把碗放下了。
“娘，我胃疼。”
“胃疼就躺下歇歇。三丫，去給你大姐倒碗熱水。”王素芬伸手摸了摸大丫的額頭，沒發燒，就是臉色不太好。大丫躺下來，面朝牆，閉著眼睛。
牆那邊傳來趙鐵柱說話的聲音，然後是老三的大嗓門在嚷什麼，然後安靜了。她不知道老大是不是也躺在炕上想她，她只知道他說了“不應”。他當著李桂蘭的面說了不會娶那個屠戶的閨女。可這樣就能跟她在一起了嗎？她爹那一關怎麼過？趙鐵柱那一關怎麼過？兩家大人的仇氣什麼時候能消？等，等到什麼時候？她說了讓他等，可等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太難了。等一個沒影兒的將來，等一個誰也說不準啥時候才能來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王素芬洗完了碗，回到西屋，坐在炕沿上，伸手撥了撥大丫額前的碎頭髮。“胃好點沒？”
“還疼。”
“是胃疼還是心裡疼？”
大丫沒說話。她把臉埋在枕頭裡。王素芬沒有追問。她坐在炕沿上，一隻手搭在大丫的後背上，輕輕地一下一下拍著，跟她小時候發燒時一樣。三丫從門口探進頭來想問什麼，被二丫一把拽走了。
“讓大姐歇著。”二丫把門帶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