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早晨，天還沒亮透，趙家老三就讓尿憋醒了，窗戶外面灰濛濛的。
他翻了個身想再憋一會兒，憋了一會兒沒憋住，只好從炕上爬起來，光著腳趿拉上布鞋，迷迷糊糊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閂，忽然聽見院子裡有說話聲。聲音不大，但在這大清早的院子裡，聽得格外清楚。他一下子就清醒了。是大哥的聲音，還有大丫。
他把己經搭在門閂上的手縮了回來，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了兩句，他把門推開了一條縫，從門縫往外看。大哥正蹲在井臺上修轆轤，轆轤把子卸下來擱在青石板上，大丫蹲在他旁邊幫他遞扳手。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對著那個轆轤架子指指點點。
“這個螺絲鬆了，再擰半圈。”大丫指了指轆轤架子上一個鬆動的螺絲，“上次我打水就覺得晃，一首沒來得及跟我爹說。你咋知道它鬆了？”
“昨天挑水的時候軲轆響得不對勁，吱呀吱呀的，跟要散架似的。”老大把扳手卡在螺絲上擰了半圈，“你試試，現在還晃不晃？”
大丫握住轆轤把子搖了搖。“不晃了。你這個手藝不錯，跟誰學的？”
“水庫工地上跟老師傅學的。那邊啥都得自己修，推車壞了修推車，轆轤壞了修轆轤。”老大把扳手擱在井臺上，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轆轤以後定期擰一擰螺絲，鬆了搖起來費勁。”
老三把門縫推得更大了些，探出半個腦袋。井臺上那兩個人光顧著修轆轤，根本沒注意到東屋門口多了個偷看的。
“你今天怎麼沒多睡會兒？”老大把螺絲擰緊了，把扳手擱在井臺上，轉過身來看著大丫，“天還沒亮呢。”
“想你那事，睡不著，躺炕上翻來覆去的。”大丫把旁邊的盆拉到跟前，蹲下來開始洗衣裳。搓了幾下，忽然又開口，“你剛才說昨晚想了一宿，想啥事想那麼久？”
老大把扳手拿起來在手裡轉了兩圈，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想劉翠英來說媒那事。我娘為這個唸叨了好幾天。我心裡煩得很，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就想咱倆的事。”
大丫搓衣裳的手停了。她把碎花布衫從盆裡拎出來，打上肥皂，在手心裡用力搓著，搓了好幾下才開口。“你說說看？”
“你爹要一首不鬆口呢？咋辦？”老大問。
“那我就一首等。”大丫把衣裳擱進盆裡，又拿起一件，“他總不能一輩子不讓我嫁人。”
“劉翠英來說媒那天，我聽西丫說你一整天沒吃飯。你心裡是咋想的？”
老三看到大丫搓衣裳的手停住了。院子裡安靜了好一陣子，連老槐樹上的麻雀都不叫了。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弄出一點動靜。
“我心裡咋想的你還不知道？”大丫把兩隻手從水盆裡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來看著大哥。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眼發緊，“我今年十七了，我娘十七的時候己經跟我爹定了親。我知道你是啥樣的人，你幹活不偷懶，不跟人耍心眼，你對我也好。可我爹那邊不是講道理能講得通的。他說不能跟你來往，那就是不能。我要是硬來，咱倆誰都落不著好。”
“那你的意思是就這麼算了？”
“我沒說算了。”大丫的聲音高了一點，又趕緊壓低。老三看見她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井臺上的兩個人能聽見，但老槐樹下的風還是把話送到了他耳朵裡，“我說的是等。等你能攢夠錢，等我爹知道你是個靠得住的人，等到那時候，他再想攔也攔不住了。”
“那得等到啥時候？”
“我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可能更久。你要是等不了，我也理解。張屠戶家的閨女條件確實好，你娘不是挺心動的嗎？你要是應了那門親事，以後日子肯定比跟我在一起好過。你也不用為了我得罪我爹。你要是等不了，你就跟我說一聲，以後咱倆就只當是鄰居，井水不犯河水。”
老三聽到這裡，心裡咯噔一下。張屠戶家閨女的事，大丫全都知道。他想起昨天傍晚西丫在後院摘豆角，自己嘴快把劉翠英來說媒的事告訴了她。肯定是西丫回去跟大丫說的。他心裡暗暗罵了自己一句，這張破嘴。然後悄悄走到院牆邊撒尿。
他聽見大哥開口了。
“我等。”老大把扳手從井臺上拿起來擱回工具箱裡，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張屠戶家的閨女長啥樣我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她家三十六條腿的傢俱是她家的，跟我沒關係。我修兩天豬圈掙五毛錢，攢得慢，但我在攢。你讓我等，我就等。多久都等。”
“多久都等？”
“嗯。”老大把工具箱釦上，“等你爹消氣，等我攢夠彩禮，等誰也攔不住的時候。幾年都等。”
老三看著大哥拎起工具箱往這邊走來，他躡手躡腳地退回屋裡。他剛躺下，老大就推門進來了。他把眼睛閉得緊緊的，假裝打呼嚕。老大把工具箱擱在牆角，坐在炕沿上脫了鞋，躺下來翻了個身。老三從眼縫裡偷偷看了一眼，大哥正盯著房梁發呆，嘴角掛著一絲他從來沒見過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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