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衣裳終於做好了。
大丫把最後一道下襬的邊鎖完,咬斷線頭,把衣裳抖開,舉起來看。白底藍花的碎花布衫,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袖子不長不短,腰身收得剛剛好,方領口利利索索的。她把衣裳抱在懷裡,坐在炕上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跟那天早晨在井臺上笑老大時一模一樣。
她把衣裳疊好,壓在枕頭底下,躺下來準備睡覺。但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心跳得咚咚響,跟井臺上的轆轤把子似的,搖一圈就咕咚一聲。
她睜開眼睛,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件衣裳的邊角,手指頭摩挲著碎花布的紋理,心裡想著一件事,明天早上穿它去井邊洗衣裳。
第二天一早,大丫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起來。王素芬還在北炕上睡著,錢廣進的呼嚕聲還響著呢,三丫和西丫擠在炕梢上,西丫的一條腿搭在三丫肚子上,兩個人睡得橫七豎八。
大丫輕手輕腳地從炕上下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件碎花布衫,走到炕櫃後面,背對著全家人,把衣裳換上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拿手在腰上按了按,又把袖口往上捲了一道,露出一截手腕。
就在這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喲……”
大丫猛地轉過身來,二丫正從炕上支起半個身子,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指著她身上那件碎花布衫,嘴角翹得老高,眼睛裡全是促狹的光。
二丫笑起來的樣子跟錢廣進有幾分像,但眼睛比錢廣進靈光多了,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剛睡醒就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大妮子,這件衣裳哪來的?”二丫把被子一掀,從炕上跳起來,走到大丫跟前,圍著她轉了一圈,把她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那雙眼睛裡全是發現了秘密的得意。
“我,我自己做的。”大丫把身子往後縮了縮,想躲開二丫的目光,但西屋就這麼大,躲也躲不到哪去,“你小點聲,別把娘吵醒了。”
“你自己做的?你什麼時候會做衣裳了?”二丫湊近了看她的針腳,拿手指頭摸了摸領口的包邊,又翻了翻袖口的收口,看完之後嘖嘖了兩聲,退後一步,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打量大丫,“藏了多久了?我天天跟你睡一鋪炕,你連我都瞞?”
“就……半個月。”大丫的臉開始發燙了。她能感覺到那股熱從脖子根開始往上爬,一點一點地蔓延到耳朵尖上。二丫看著她臉上的紅暈,嘴角翹得更高了。
“半個月?”二丫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布料,手指頭在碎花上輕輕劃過,“白底藍花,還是細棉布的。這布料不便宜吧?你攢了多久的錢?”
“半年。”大丫把二丫的手從自己身上拿開,聲音壓得低低的,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
“半年?”二丫的眼睛瞪圓了。半年攢一塊布料錢,意味著這半年裡大丫一個零嘴沒吃、一根頭繩都沒買,所有能攢的硬幣全攢下來了。
二丫收起笑,看著大丫,那眼神換成了認真。她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不認識這個姐姐了。大姐平時悶聲不響的,娘讓幹啥就幹啥,從沒跟人紅過臉,也從沒開口要過什麼東西,可背地裡她能為一件事攢半年的錢。
二丫頭一回覺得,她這個悶葫蘆姐姐心裡頭裝的事,比她以為的多得多。她收回手,重新抱起胳膊,歪著頭看大丫。
“說說吧,”二丫壓低了聲音,湊到大丫耳朵邊上,“打算穿給誰看啊?”
大丫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炕櫃上,發出輕輕的一聲悶響。她把臉轉過去,假裝整理袖口,手指頭在袖口上來回翻了兩下,其實袖口己經翻得很整齊了,她只是想找個東西讓自己的手別閒著。
“什麼穿給誰看?我就是做了件衣裳,你自己不是也做了新襯衫?”
“我那襯衫是娘給我做的,你這件可是自己偷偷做的。”二丫跟過來,不依不饒地歪著頭追著她的臉看。大丫往哪邊轉臉她就往哪邊歪頭,跟老鷹捉小雞似的。
二丫臉上的笑越來越深,眼睛眯成兩道縫,兩個姑娘在晨光裡面對面站著,大丫滿臉通紅。
“我就是……覺得這布料好看。在供銷社看見了,就買了。”
“嗯,布料好看。”二丫使勁點了點頭“你接著編,這細棉布,這顏色穿在身上肯定好看。那就早上穿吧,今天早上我給你打掩護,娘要是問你,我就說我幫你做的。”
大丫抬起頭來看了二丫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意外,還有幾分感激。二丫衝她擠了擠眼睛。
“不過你得告訴我實話。”二丫湊到大丫耳朵邊上,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垂,撥出的熱氣癢癢的,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了,低得跟蚊子哼似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了大丫的耳朵裡,“是不是打算明天趙老大挑水的時候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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