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在院子裡劈了整整一上午的柴,劈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才被李桂蘭拽回屋吃飯。
他坐在炕沿上端著碗,筷子在碗裡扒拉了兩下,又停下了。
李桂蘭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吃個飯也能走神?劈柴劈傻了吧?”
老大趕緊低頭扒飯,扒得飛快,生怕他娘再追問。老三坐在對面,一邊吃餅子一邊拿眼睛瞟他,嘴角掛著那種笑,但這次他忍住了,一個字都沒說。
他上次告二哥的狀捱了罵,這次學聰明了,把話悶在肚子裡,就等著看熱鬧。
東屋裡李桂蘭在飯桌上審兒子的時候,西屋裡也有動靜。
這事得從大半個月前說起。那天隊裡放了半天假,大丫跟著王素芬去供銷社買線。
王素芬在櫃檯前挑線的時候,大丫就站在旁邊等。供銷社的櫃檯是L形的,南邊賣日用百貨,東邊賣布匹。
大丫等得無聊,眼睛在櫃檯上來回掃,掃到東邊布匹櫃檯的時候,目光就被釘住了。
那是一塊碎花布,疊得整整齊齊地擱在櫃檯最上層。白底上印著淡藍色的小碎花,花瓣細細碎碎的,花蕊是一點一點的鵝黃,密密麻麻地撒在布料上。布料是細棉布的,摸上去綿綿軟軟的,不像粗布那樣硌手,又不像的確良那樣滑得捏不住。
大丫站在櫃檯前,手指頭在櫃檯玻璃上劃來劃去,假裝在看別的,眼睛卻一首往那塊碎花布上瞟。
王素芬挑完了線,一回頭看見大丫還站在布匹櫃檯前發呆,走過來拽了拽她的袖子:“看啥呢?走了。”
大丫應了一聲,跟在她娘後頭出了供銷社。大丫把那個畫面記在心裡,白底藍花。
從那天起,大丫開始攢錢了。
她平時在生產隊掙的工分都交給王素芬貼補家用,自己能支配的錢只有偶爾幫鄰居看孩子、替人納鞋底掙的那幾個零碎硬幣。
她把那些硬幣一枚一枚攢起來,藏在炕蓆底下一個舊鐵盒子裡。
每天晚上臨睡前,她都要把鐵盒子從炕蓆底下摸出來,開啟蓋子,把裡頭的硬幣倒出來數一遍。
數完了再一枚一枚放回去,蓋上蓋子,塞回炕蓆底下。
攢了半年,鐵盒子終於滿了。大丫把硬幣倒出來,拿手帕包好,趁王素芬去公社開婦女會的那天下午,一個人去了供銷社。
售貨員還是上回那個,她把那塊碎花布從櫃檯最上層拿下來,平鋪在玻璃櫃臺上給大丫看。
大丫拿手指頭在布料上輕輕摸了一下,跟想象中的一模一樣,綿綿軟軟的,細棉布的手感比粗布好太多了。她把那包硬幣推到售貨員面前,售貨員一枚一枚地數,數了半天才數完。
大丫看著她數錢,心跳得比生產隊敲上工鍾還響,手心裡全是汗,把手帕都浸溼了。她怕錢不夠,怕攢了半年還差幾分。結果數完了,售貨員把布料疊好,拿牛皮紙包上,遞給她,還給她剩了兩分錢。
大丫把牛皮紙包揣在懷裡,走出供銷社的時候腿都是輕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她從來沒給自己買過布料,過年做新衣裳都是王素芬做主,買什麼布、做什麼樣式都是她娘說了算。
但這回不一樣,這塊碎花布是她自己挑的,自己攢的錢,從頭到尾沒跟任何人說過。
她把這當成她成年以來最大的一個秘密,連二丫都沒告訴。二丫跟她挨著睡,平時連她做夢說了什麼夢話都知道,但這件事大丫瞞得死死的。
布料拿回家以後,大丫把它藏在炕櫃最底層,壓在冬天的棉褲底下。每天趁王素芬不在的時候,她就偷偷拿出來,攤在炕上,拿王素芬那把裁衣裳的木尺量來量去,比劃著裁剪的樣子。
她不會用縫紉機,王素芬教過她幾回,但她踩不好,針腳歪歪扭扭的。她也不想用縫紉機,縫紉機在西屋炕頭一踩響,全院子都知道王家在做衣裳,她這點小秘密就藏不住了。所以她決定用手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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