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紉機聲消停了幾天。
王素芬說到做到，二丫的襯衫鎖完邊就收了工。
李桂蘭連著補了兩天覺，黑眼圈才慢慢退下去，臉色也從蠟黃緩過來一些，早上起來照鏡子的時候拿手指頭按了按下眼皮，嘀咕了一句“總算消了”。
但她心裡清楚，這種消停是暫時的。
院子裡難得地安靜了幾天。進了西月，天暖和得正合適，不冷不熱的，穿一件單褂子正好，幹活出點汗也不粘身子。早晨的井水也不再冰手了，打上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清冽的甜味兒，潑在臉上涼絲絲的，比冬天的冰水舒服多了。
老大趙建國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早晨發現自己不對勁的。
他挑著扁擔去井邊打水，桶剛放下去，抬頭就看見了錢家大丫蹲在井臺對面洗衣服。
大丫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布衫，那是去年夏天的衣裳，洗了不知道多少水，碎花都洗得發白了，但穿在她身上乾乾淨淨的，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頭，露出兩條白生生的手臂。
她正低頭搓一件衣裳，頭髮編成一根麻花辮搭在肩膀上，辮梢上綁了根紅頭繩，隨著她搓衣裳的動作輕輕晃盪。她搓衣裳的姿勢不是那種手忙腳亂的搓法，是一下一下的，節奏不快不慢，像她這個人一樣，做什麼都不急不躁的。肥皂沫子從她手指縫裡溢位來，在晨光裡閃著五顏六色的光。
老大站在井臺另一邊，扁擔擱在肩膀上，兩隻水桶擱在地上，忘了往井裡放。他也不知自己在看什麼，就是覺得那個畫面挺好看的。
她低頭搓衣裳的時候，脖頸彎出一道弧線，從耳根到肩膀的那條線又柔又順。她伸手去夠放在井臺上的肥皂，胳膊伸出去的時候布衫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半截上臂，溼了的袖口貼在手腕上，把那截手腕襯得更白了。
“大哥，你到底打不打水了？”
老三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冒出來，把老大嚇得肩膀一抖，扁擔差點從肩上滑下去。他回頭一看，老三趿拉著布鞋站在他身後，頭髮睡得跟雞窩似的，眼角還掛著一顆眼屎，正用一種特別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打。”老大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彎腰去拿水桶。他動作太快，桶勾沒掛穩，水桶脫了手，咣噹一聲砸在井臺上，咕嚕嚕滾到了大丫的腳邊。
大丫停下手裡搓的衣裳，低頭看了看那隻滾到腳邊的鐵皮水桶，又抬頭看了看站在井臺對面滿臉通紅的老大。
她的整個嘴角都翹起來了，眼睛也跟著彎了，彎成兩道月牙。那個笑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憋不住了的笑，嘴唇抿著抿著就咧開了，露出一排白牙。
“笨手笨腳的。”她站起來，拿還在滴水的手指頭把那隻水桶拎起來，遞還給老大。水桶遞過來的時候，她的手跟老大的手中間隔了一個桶把的距離，老大伸手去接，手指頭碰到了桶把上她握過的地方，那地方還是溼的，帶著肥皂水的滑膩。
“沒……沒拿穩。”老大接過水桶，聲音悶悶的。他不敢看大丫的眼睛，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著一片溼了的老槐樹葉子，綠得發黑。
大丫沒再說什麼，蹲下去繼續搓衣裳。她的嘴角還掛著那一點沒收乾淨的笑意。
老大把水桶重新掛上井繩，手忙腳亂地搖轆轤，搖得太快了，井繩在轆轤上纏得亂七八糟，水桶在井底撞在井壁上，咚的一聲悶響。他臉紅到耳朵根，耳朵尖在晨光裡紅得透亮。
老三站在後頭看了整個過程。他靠在老槐樹的樹幹上，雙手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那表情跟他過年撞見老二和二丫換餃子時一模一樣，眉毛微微往上挑著，“我又發現了了不得的事”。他等老大把兩桶水都打好了，才慢悠悠地晃過來，湊到老大耳朵邊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大哥，你剛才看啥呢？”
“看啥？啥也沒看。”老大挑起扁擔就走，扁擔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響。
“啥也沒看能把水桶扔了？”老三跟在他後頭，倒著走，一邊走一邊歪著頭盯著老大的臉，“你那臉上紅得跟猴腚似的，當我沒看見啊？”
“我這是曬的。”老大加快了腳步，扁擔吱呀吱呀的節奏也快起來。
“大清早的太陽還沒升到樹梢呢，曬什麼曬？”老三蹦到老大前面，轉過身來擋住他的路，仰著頭看他的眼睛，笑嘻嘻地說，“你是不是在偷看錢家大丫？”
老大腳步一頓，扁擔差點滑下來，他趕緊扶住扁擔勾，肩膀往上一頂穩住了。他繞過老三繼續往前走，扔下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帶著一股被戳穿了還死不承認的倔勁兒：“讓開。你擋路了。”
“我擋路了？”老三站在原地，看著老大的背影挑著兩桶水搖搖晃晃地進了東屋，回頭朝井臺那邊瞄了一眼。大丫還蹲在那裡搓衣裳，她低著頭，側臉對著老三這邊，老三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他看見她的耳朵尖，在晨光裡紅紅的，跟他大哥剛才那個耳朵尖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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