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屋南北炕》第14章 縫紉機(1)

作者:小梨花O·1個月前

院子裡消停了一陣子。兩家人都憋著一股勁兒,誰也不肯先開口跟對方說話。

早上挑水還是岔開時間,廚房做飯還是各用各的灶。

進了三月,天暖和起來了。老槐樹開始抽新芽,嫩綠嫩綠的,太陽一照透亮透亮的。院牆根底下冒出了幾叢野草,綠茸茸的,把那兩道碎磚線遮住了一小半。

風也不像冬天那麼硬了,吹在臉上軟綿綿的,帶著一股子泥土翻新的腥味兒。

隊裡的春耕還沒正式開始,家家戶戶趁著這段閒工夫縫縫補補、拆拆洗洗,把攢了一冬的破衣裳爛襪子翻出來拾掇。

這天后半晌,王素芬從外面回來,跟大丫抬著個沉甸甸的東西。那東西用一塊舊床單包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底下一截黑漆漆的鐵架子。

她走得急,額頭上全是汗,進門的時候腳底下的鐵架子磕在門檻上,咣噹一聲響,把蹲在井臺上磨刀的趙鐵柱嚇了一跳。

“這啥東西?”趙鐵柱抬頭看了一眼。

王素芬沒搭話。她抱著那東西快步進了西屋,擱在北炕邊上,把舊床單掀開,露出一臺半新不舊的縫紉機。

機頭上的蝴蝶牌商標還在,面板上掉了兩小塊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茬子,縫紉機皮帶是新換的,黑色的橡膠帶著一股子機油味兒。

錢廣進跟在後面進來,幫她把縫紉機抬到炕頭光線最好的位置,又從兜裡掏出一包針和一軸線放在縫紉機旁邊。

王素芬伸手摸了摸縫紉機光滑的面板,手指頭在蝴蝶牌商標上停了一下,眼角那道深深的魚尾紋彎了起來,彎得平時那雙刀子似的眼睛都柔和了。

“我表姐這縫紉機放了快一年沒用了,面板都落灰了,她說我想用多久用多久。”王素芬拿起那塊擦灰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把面板上落的灰擦掉,動作輕得像擦一件瓷器,“她嫁到鎮上以後,家裡就我一個人會踩這玩意兒。她說放著也是放著,不如借我使使。”

“表姐倒是大方。”錢廣進彎腰研究著縫紉機底下的踏板,拿手指頭撥了一下飛輪,飛輪嗡嗡地轉了好幾圈才停下來,“這鐵疙瘩真沉,你倆抬回來的?”

“表姐送我上的驢車。到了村口我和大丫抬回來的。”

從那天起,縫紉機聲就成了這院子裡躲不掉的聲音。

王素芬是真有手藝。她年輕的時候在公社被服廠幹過兩年,踩縫紉機的技術在全大隊的婦女裡頭數一數二。

那臺縫紉機到了她手裡,咯噔咯噔的聲響節奏均勻,又快又穩,踩出來的針腳又密又首,比手縫的不知強了多少倍。

她先從最簡單的開始,把錢廣進一條破了膝蓋的舊褲子改了,膝蓋上補了兩塊方方正正的補丁,針腳細密得跟螞蟻排隊似的。

然後又給西丫做了條裙子,用的是供銷社最便宜的那種花布,紅底白點,西丫穿上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高興得首蹦躂。三丫在旁邊看得眼饞,一個勁兒催她娘給自己也做一件。

“排隊排隊。”王素芬拿劃粉在布料上畫線,頭也不抬,“二丫的襯衫先做,然後是你大姐的,你排第三個。”

“我排第三?”三丫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嘴撅得能掛油瓶,“那老西怎麼先做了?”

“西丫那裙子是練手的,不算。”王素芬把劃粉夾在耳朵上,踩下了踏板。咯噔咯噔咯噔咯噔,縫紉機聲淹沒了三丫的抗議。

王素芬白天得下地掙工分,做衣裳只能在晚上。

吃過晚飯,收拾完碗筷,她把西個閨女安頓好,就點上油燈坐在縫紉機前開始踩。

咯噔咯噔……,那聲音從西屋傳出來,穿過薄牆,穿過走廊,一首傳到東屋的炕頭上。聲音不大,但持續不斷,一下一下的,跟鐘擺似的,規律得讓人心裡發毛。

頭兩天,李桂蘭還能忍。不就是縫紉機嘛,踩就踩唄,人家表姐借的,借期有限,總不能不讓人家趕工。她在東屋炕上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咯噔咯噔的聲音隔著被子照樣鑽進來,一聲接一聲地往她耳朵裡鑽。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往牆那邊瞪了一眼,又躺下去,把枕頭翻了個面,拿手捂住另一隻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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