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屋南北炕》第14章 縫紉機(2)

作者:小梨花O·1個月前

縫紉機聲停了。

王素芬在西屋裡停下了踩踏板的腳,抬起頭來,手裡還按著那塊淡藍色的確良布料。油燈的火苗輕輕晃了兩晃,把她瘦削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她看了一眼那道牆,又低頭看了看縫紉機面板上還沒走完的那道袖口弧線,右腳下意識地又踩上了踏板。

咯噔。

只響了一聲,她停了腳。她伸手摸了摸布料上的針腳,歪了一針。剛才那三聲敲牆的動靜把她嚇了一跳,腳底下重了一下,針腳斜出去半顆米粒那麼寬。她拿起小剪刀把那一針挑開,重新對齊了布邊,手指頭把布料按平了,深吸一口氣,右腳踩下了踏板。

這一次,她踩得比剛才更響了。她的腳底板在踏板上用上了平時兩倍的力氣,踏板一上一下的幅度比剛才大了整整一圈,縫紉機的飛輪轉得呼呼響,機針砸在布料上的聲音又急又密,跟下暴雨似的。

她咬著嘴唇,手指頭按著布料往前送,針腳依然又首又密,但腳下的動靜大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了。可她一想到剛才那三聲擀麵杖敲牆的聲音,過分就過分吧。你嫌吵?我還嫌你敲牆嚇我一跳呢。

李桂蘭在這邊聽出來了。

她攥著擀麵杖站在牆根前,側著耳朵聽了幾秒鐘。縫紉機聲不但沒小,反而更大了,節奏比剛才還快,跟示威似的。

她氣得拿擀麵杖又敲了三下,這回敲得更重,震得牆上的高粱稈都跟著抖了抖,牆頂上的泥灰掉了一大塊,啪嗒落在炕上,差點砸到老三的腳。

“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李桂蘭隔著牆喊了一聲。

縫紉機聲停了兩秒。

然後王素芬的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不冷不熱的,語氣平平的,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做衣裳呢。你要是嫌吵,拿棉花把耳朵堵上。”

“你做衣裳不能白天做?非得大半夜的踩?全家人都不用睡了?”

“白天得下地,哪有工夫?晚上做點針線活還犯法了?我又不是在唱大戲。”

“你白天沒工夫,別人白天有工夫睡覺啊!”李桂蘭把擀麵杖往炕沿上一拍,“你踩那玩意兒踩了大半夜了,你自己不困別人還困呢!我家孩子明天還得上學呢!”

“你家的上學?我家大丫明天還得上工呢!我不比你心疼孩子?”王素芬的聲音也拔高了,縫紉機聲停了一下,但馬上又響起來了,好像是為了證明什麼似的,踩得比剛才更快了,“再說了,我踩我的縫紉機,又沒踩你家炕上。這牆是隔著的,你要嫌吵,當初怎麼不搬廂房去?廂房是獨門獨戶,沒人吵你!”

“你!”李桂蘭被戳到了痛處。抓鬮抓到正房是她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之一,但正房要跟錢家共用也是她這輩子最憋屈的事之一。王素芬這話是拿她的矛戳她的盾,兩頭都堵死了。

李桂蘭不說話了。她拿擀麵杖在牆上又敲了幾下,一下比一下重,敲完了把擀麵杖往炕沿上一擱,脫鞋上炕,被子一拉,矇住頭,不再理會牆那邊的動靜。

王素芬也沒再說話。她踩著縫紉機繼續做那件襯衫,腳底下的力道一點沒減,飛輪轉得比剛才還快,機針砸在的確良布料上發出密密的嗒嗒聲。

她手指頭按著布料在針板前穩穩地往前送,袖口的弧線走完了,又走了一道領口的雙線。她聽著牆那邊偶爾傳來的翻身聲和嘆氣聲,微微一笑,但手上的活一點沒停。

縫紉機聲響到下半夜。老三半夜被吵醒了兩次,迷迷糊糊地問他娘是不是下雨了,他以為那是雨點子打在房頂上的聲音。老西倒是睡得死沉,縫紉機聲再大也吵不醒他,只是翻了個身,把被子全捲到自己身上去了。

老二躺在炕中間,睜著眼睛聽了一會兒,在心裡數了一會兒縫紉機的節奏,數到兩百多下的時候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兩家的門幾乎同時開了。

李桂蘭從東屋出來,頭髮隨便挽了個髻,幾縷碎髮垂在耳朵邊上,沒精打采地耷拉著。她的眼睛底下掛著兩團青黑,眼白上佈滿了紅血絲,臉色蠟黃蠟黃的,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

她走到井臺邊舀水洗臉,涼水拍在臉上激得她一哆嗦,抬起頭來的時候水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淌,她也顧不上擦,先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王素芬從西屋出來,樣子也不比李桂蘭好多少。她的顴骨本來就高,一熬夜眼窩更深了,臉色灰不拉幾的。她端著臉盆走到井臺邊,跟李桂蘭中間隔了兩步遠,打水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兩人在井臺邊並排站著洗臉,誰也不看誰。李桂蘭拿毛巾在臉上使勁搓了兩把,搓得臉皮都紅了。王素芬往臉上撩水,撩了兩把忽然打了個哈欠,打完趕緊用手捂住嘴,但還是被李桂蘭聽見了。李桂蘭斜了她一眼,看見她眼睛底下也是兩團青黑,跟自己一模一樣。

李桂蘭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端起臉盆就走,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你那縫紉機,今晚上能不能早點收?我兩天沒睡好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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