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之後，院子裡那兩道碎磚線又露出來了。被雪水泡了一整個正月，磚縫裡的黃泥泛了上來，把碎磚頭染得跟剛從地裡刨出來的土豆似的，溼漉漉的，磚面上還長了一層青黑色的苔，手一摸滑溜溜的，像抹了層豬油。
趙鐵柱和錢廣進各自掃完了自家窗前的殘雪，誰也沒提那倆雪人的事，就好像那倆雪人是自己化掉的，跟誰都沒關係。
開春以後，王素芬養的那幾只母雞成了這院子裡最勤快的活物。
那幾只雞是搬進來之前她就養著的，三隻蘆花母雞，冠子紅通通的，屁股肥嘟嘟的，一天一個蛋，從來不輪空。
搬進這院子的時候，王素芬先把雞窩搭起來了。她在院牆根底下用破磚頭和細竹竿圈了個半人多高的雞窩，歪歪扭扭的，門是幾根舊竹竿並排扎的，拿麻繩捆了好幾道，關不嚴實，風一吹就吱呀吱呀響。
但雞不嫌棄，三隻蘆花雞天天蹲在窩裡，下了蛋就咯咯噠咯咯噠地滿院子叫喚，那嗓門比老三跟三丫吵架還響亮，能從院牆根一首傳到衚衕口。
趙鐵柱每天早上被雞叫聲吵醒，蹲在門檻上抽菸的時候總要衝雞窩那邊嘟囔一句：“這哪是雞啊，這是三個鬧鐘。”但嘟囔歸嘟囔，他也沒真去跟錢家人說過讓把雞送走。畢竟雞是和他們一起搬進來的，他不能說三道西。
這天早上，王素芬照例蹲在雞窩門口摸蛋。她先把雞窩門上的麻繩解開，彎下腰把手伸進雞窩裡。雞窩裡頭鋪了一層乾草，暖烘烘的，帶著一股子雞身上的悶熱氣味。
她的手在乾草堆裡摸索了兩圈，摸出來兩個蛋，一個還熱乎著，蛋殼上沾著一層薄薄的雞屎，另一個己經涼了，大概是下的時間久了。她把兩個蛋擱在圍裙兜裡，又伸手進去摸了摸，乾草底下翻了個遍，除了幾根脫落的雞毛和一小坨幹雞屎，什麼也沒有。
“怪了事兒了。”她嘀咕了一句，首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雞屎末子，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三隻蘆花雞都在，一隻蹲在老槐樹底下刨土裡的蟲子，尖嘴在土裡啄得篤篤響，另外兩隻在院牆根底下搶一條蚯蚓，一隻咬著蚯蚓頭一隻咬著蚯蚓尾，跟拔河似的把那條蚯蚓扯得老長。三隻雞都挺精神，冠子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素芬，雞蛋夠不夠？不夠我待會兒去供銷社買幾個。”錢廣進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他那把鋸子，鋸條上還粘著木屑。
“夠。”王素芬把圍裙兜裡的兩個蛋掏出來擱在灶臺上，“就是今天少了一個。三隻母雞，只摸出來兩個蛋。”
“歇一天蛋也正常。又不是機器，還能天天給你下啊？”錢廣進把鋸子扛上肩，“我去隊裡了，今兒要鋸幾根房梁。”
王素芬嗯了一聲，也沒太往心裡去。母雞隔三差五歇一天是常有的事，開春換毛的時候有時候連著兩三天都不下蛋。她把兩個蛋收進碗櫃裡，轉身去忙別的了。
李桂蘭這天倒是撿了個便宜。
她蹲在自家門口的柴火堆旁邊抱柴火，準備生火做早飯。柴火堆是老趙入冬前堆的，靠著東牆根，用碎磚頭圍了一圈當底座，上頭碼著劈好的松木柴和幾捆幹玉米稈，頂上蓋了塊破油氈防雨。
她伸手去抽一捆玉米稈，手伸進去摸到一個滑溜溜、熱乎乎的東西，是圓的，光溜溜的，還帶著點溫熱。
她心裡咯噔一下，把那東西拿出來一看，是個雞蛋。蛋殼是紅皮的，晨光一照，蛋殼上那層紅泛著一層柔和的珠光，握在手心裡還帶著剛出母雞屁股的溫度，熱乎乎的，像剛從被窩裡掏出來的暖水袋。
“嘿。”她把雞蛋翻來覆去看了看，又舉到太陽底下照了照，蛋殼透光，是個好蛋。她樂了，衝屋裡喊了一聲，“老趙！我在咱家柴禾堆撿了個雞蛋！”
趙鐵柱開啟東屋窗戶，披著棉襖敞著懷，嘴裡叼著菸袋，看了看她手裡的蛋，又看了看柴火堆：“咱家又沒養雞，哪來的蛋？”
“管它哪來的，落在咱家柴火堆裡就是我的。”李桂蘭把蛋往圍裙兜裡一揣，彎下腰繼續抱柴火，嘴裡還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她今天心情本來就不錯，早上起來發現缸裡的水還夠用一天，不用一大早去井邊排隊，現在又白撿了個雞蛋，簡首是雙喜臨門。
她的小曲還沒哼完，王素芬從西屋出來了。
王素芬剛才在屋裡疊被子，窗戶開著一條縫通風，李桂蘭那聲喊她聽得一清二楚。她放下疊了一半的被子，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推開西屋的門就走出來了。
她走到柴火堆跟前，先看了一眼李桂蘭，又看了一眼李桂蘭的圍裙兜——兜裡鼓鼓囊囊的，雞蛋的輪廓隔著圍裙布都能看清。
然後她轉頭看了看院子裡那三隻蘆花雞，瞬間就明白了：三隻母雞，今天只摸出來兩個蛋，丟了一個；趙家柴火堆裡撿了一個蛋。
“那蛋是我家蘆花雞下的。”王素芬說。她語氣還算平靜，但話說得很硬，不是商量的口氣。
李桂蘭正抱著柴火要往屋裡走，聽見這話轉過身來，一隻手護著圍裙兜，另一隻手還抱著一捆幹玉米稈，玉米稈的碎葉子蹭在她臉上她也顧不上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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