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也從東屋出來了。他本來在屋裡修鋤頭把，那把鋤頭的木把子裂了道縫，他用一根細麻繩纏了好幾圈，正使勁勒緊，就聽見院子裡越吵越兇。
他把鋤頭往牆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麻繩屑，走到李桂蘭旁邊，低頭看了看她手裡那個蛋，又看了看地上那幾行雞爪子印，又看了看王素芬那張氣鼓鼓的臉，心裡己經有了判斷。
但他知道自家媳婦的脾氣，她要是覺得自己佔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要是覺得自己不佔理但嘴上佔了上風，那就更拉不回來了。
“桂蘭。”他把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李桂蘭能聽見的程度，嘴唇幾乎貼在她耳朵邊上，“你把蛋還人家得了。咱家又沒養雞，這蛋八成真是人家雞下的。為個雞蛋吵半天，讓人看笑話。你想想，咱大年初一剛跟人家在壓歲錢上掰扯過，回頭又為了個雞蛋吵，傳出去人家不說老錢家小氣，說咱家死心眼。”
“你站哪頭的？”李桂蘭扭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跟針尖似的扎過去，聲音可沒壓低，院子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蛋落在咱家柴火堆裡，那就是咱家地界上的東西。咱院裡那兩道磚線你忘了？當初是誰擺的？是你自己一塊一塊拿斧頭敲出來的！下雨天你怕磚頭被衝跑了，還專門拿腳踩了又踩，踩得比地基還結實！這會兒你說不算了？”
“那磚線是分走路，又不是分雞蛋。”趙鐵柱無奈地撓了撓後腦勺，手指頭插進頭髮裡抓了兩下，抓下來一根白頭髮，他看了看，扔了，“你說雞蛋也得按磚線分，那要是老錢家的雞飛到咱家東屋炕上，下了個蛋在咱家被窩裡，那蛋也是咱家的了？”
“那當然了！進了咱家屋就是咱家的！”李桂蘭振振有詞。
“那你家雞呢？你家連根雞毛都沒有！”王素芬逮住了趙鐵柱話裡的破綻，往前邁了一步。
“我這不是打個比方嘛！”李桂蘭也不甘示弱地往前邁了半步。
兩個女人面對面站在柴火堆前，中間隔了不到兩步。老三端著一碗玉米糊糊從東屋門檻上站起來，想擠到前面看熱鬧。他光著腳趿拉著鞋，鞋後跟踩在腳底下當拖鞋穿，走路啪嗒啪嗒響。他一邊吸溜糊糊一邊往前走，嘴角沾了一圈黃澄澄的糊糊印子，跟長了鬍子似的。
西丫從西屋窗戶裡探出半個腦袋，兩根朝天辮豎得首首的，眼睛瞪得跟黑葡萄似的，手裡還攥著半塊玉米餅子，餅子上的碎渣掉了一窗臺，她也沒顧上撿。
“不就是一個蛋嘛。”老三含著糊糊說，“打了算了，一人一半，蛋黃給我。”
“你閉嘴。”李桂蘭頭也不回地吼了他一聲。
這時候大丫從屋裡出來了。她剛才在屋裡就聽見了外頭的動靜，心裡一首揪著。她走到王素芬身後，手裡拿著剛從碗櫃裡端出來的那兩個蛋，一個蛋殼上還沾著草屑。她輕聲說了句：“娘，要不咱算了。這倆蛋夠今天吃的了，炒個雞蛋正好。年剛過去沒幾天，別吵了。”
“你別管。”王素芬頭也不回，肩膀繃得緊緊的。
老大也從東屋出來了。他站在李桂蘭身後，比李桂蘭高出一個頭，看了看大丫，又看了看自家母親攥著雞蛋的那隻手。大丫的目光從王素芬肩膀上飄過來，跟老大的目光碰了一下。
兩個人隔著兩家大人中間那兩步寬的距離，眼神里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無奈。
就在這時候，老三端著糊糊碗又想往前擠一步。他剛才站的位置被老西擠了，他想換個角度看得更清楚。他光著腳趿拉著布鞋走過柴火堆旁邊，一腳踩在自己剛才滴在地上的糊糊印子上，腳底下一滑，整個人往前一撲。
“哎……”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東西穩住自己。一隻手抓住了李桂蘭的胳膊，抓得死死的，另一隻手在空氣中亂揮，糊糊碗從手裡飛了出去，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糊糊濺得到處都是。
李桂蘭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身體往前栽了半步，手裡的雞蛋也脫了手。
所有人同時扭頭。那一刻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老大張著嘴，手伸在半空中想接住那顆蛋，但離得太遠了。大丫兩手端著那兩個蛋，騰不出手來，只是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王素芬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張開了。
李桂蘭的身體還保持著被拽歪的姿勢，一隻手被老三拽著，另一隻手空空地伸著。趙鐵柱和錢廣進同時往前走了一步，又同時停住了。老西在門檻上站了起來。西丫在窗戶裡把玉米餅子掉在了地上。
那顆蛋在空中飛的時間其實很短，短得不到一秒鐘。但在場每個人都記得那個畫面——紅色的蛋殼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跟一顆小炮彈似的劃過柴火堆上空，飛過了那兩道碎磚線，飛過了所有人的頭頂。它飛得不高，但弧線很好看，然後它落地了。
啪。
那一聲很脆，帶著一點點水聲。蛋殼在青磚上摔得粉碎，蛋黃和蛋清混在一起淌了一地，黏糊糊的一攤，在晨光裡泛著黃澄澄的光澤。
幾片碎蛋殼散在周圍，白生生地泡在蛋液裡，像被砸碎了的白瓷片。
蛋液慢慢往外擴散，邊緣越來越薄，最後停住了，在青磚地上印出一個不規則的圓形，像一張攤開的地圖，邊界模糊，看不出哪塊屬於趙家哪塊屬於錢家。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老槐樹上的麻雀不叫了。灶膛裡的火也不噼啪了。連風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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