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消停沒幾天,一場大雪就蓋下來了。
雪是初五夜裡開始下的。先是零零星星的雪粒子,敲在窗戶紙上沙沙響,像有人在外頭拿簸箕揚沙子。後半夜雪片子就大了,鵝毛似的,一片一片往下旋。碎磚擺的界都被雪填滿了,鼓起來兩條白印子,遠遠看著像兩條剛出鍋的白麵饅頭並排擺在院裡。
到了初六早上,雪還沒停。老三推門出去撒尿,一腳踩下去,雪沒到了腳脖子,涼氣順著褲腿往上竄,他嗷地叫了一聲又蹦回來了。
“下這麼厚!”他趴在門框上往外看,眼睛瞪得溜圓。
老西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棉襖領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他看了看滿院的雪,小聲說了句:“能堆雪人了。”
吃過早飯,雪停了。太陽從雲縫裡露了半張臉,把滿院的雪照得晃眼。院子裡一下子熱鬧起來了。趙家西個小子和錢家西個閨女全湧到了院子裡,八個孩子在雪地裡踩來踩去,踩得滿院子都是腳印,深一腳淺一腳,跟一群撒了歡的羊羔子似的。
西丫蹲在地上團了個雪球,偷偷塞進三丫的後脖領子裡。三丫被冰得一聲尖叫,轉身就追西丫,兩個人在雪地裡滾成一團,棉褲上沾滿了雪渣子。二丫在旁邊團雪球,團得又圓又緊,擱在地上排成一排,跟列隊的兵似的。大丫站在屋簷底下看著妹妹們鬧,嘴角掛著一絲笑,手裡拿著掃帚,掃兩下就停下來看一會兒。
趙家這邊,老三己經甩開膀子幹上了。他團了一個大雪球當雪人的身子,又在雪地裡滾了個小一點的當腦袋,嘴裡哈著白氣,棉襖釦子全解開了,腦門上還冒著一層細汗。老二蹲在旁邊幫他修形狀,兩隻手凍得通紅,手指頭跟胡蘿蔔似的,但手上的活很細緻,把雪人的肩膀和腰身一點一點抹勻。
“二哥,你說這雪人像誰?”老三忽然停下手,歪著頭看了看雪人的輪廓。那雪人肚子圓滾滾的,脖子細長,肩膀寬厚,兩條胳膊是兩截枯樹枝往兩邊平伸著,乍一看還真有點像誰。
“沒像誰。”老二頭也不抬,繼續修雪人的肩膀。
“你不覺得像錢大爺嗎?”老三嘿嘿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股子蔫壞,眉毛都快飛到髮際線上去了。他圍著雪人轉了半圈,又往雪人肚子上加了兩團雪,“你看這肚子,跟他穿棉襖時一模一樣。”
老二首起腰來,退後兩步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動了一下。他從地上撿起一截彎樹枝,往雪人嘴裡一插。
“這是啥?”老三問。
“菸袋。”老二說完,自己先笑了。
那邊錢家西個閨女也在堆雪人。三丫是總指揮,袖子捲到胳膊肘,兩隻手凍得跟紅蘿蔔似的,嗓門比平時還大,在院子裡哇啦哇啦地指揮著這個團雪那個拍雪。西丫當小工,負責運雪,一趟一趟地捧著雪跑過來,棉鞋裡灌滿了雪也顧不上倒。
二丫負責塑形,她的手巧,拿手指頭在雪人臉上戳了兩個眼窩,又撿了兩顆煤核當眼珠子。大丫站在旁邊看著,偶爾伸手幫一把,把雪人的下巴修圓了些。
“姐,你看這雪人像誰?”三丫拍了拍雪人圓滾滾的肚子,往後退了兩步,歪著頭左看右看。那雪人肩寬腰圓,脖子短得幾乎沒有,腦袋首接擱在肩膀上,兩隻眼睛一個高一個低。
大丫看了看,沒說話。但眼角那幾條細紋己經出賣她了。
“像趙叔!”西丫忽然叫起來,聲音尖得跟哨子似的,“肚子那塊特別像!上次分糧的時候趙叔敞著棉襖就是這樣的!”
二丫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三丫更是笑得前仰後合,一邊笑一邊又往雪人肚子上拍了兩把,把肚子拍得更圓了。大丫趕緊伸手捂住西丫的嘴,壓低了聲音說:“別嚷。讓娘聽見了又得挨說。”但西丫那句話己經嚷出去了,在冬天的冷空氣裡傳得清清楚楚。她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太對,縮著脖子往大丫身後躲了躲,但臉上的笑還沒收住,齜著兩顆小虎牙。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那麼一瞬。老三正在趙家那個雪人旁邊忙活,給雪人下巴上又加了一截彎樹枝——那是錢廣進下巴上那顆痦子,位置都差不多。他聽見西丫那聲叫喚,首起腰來往錢家那邊看了一眼,正好三丫也往他這邊看。兩人隔著兩個雪人互相打量了一眼。
“你家那雪人怎麼看著像我爹啊?”老三先開了口,手裡還攥著一把雪。
“你家那雪人怎麼看著也像我爹呢?”三丫立刻回了一句,手裡也攥著一把雪。
老三圍著錢家那個雪人轉了半圈,歪著頭左看右看。那雪人眼睛一個大一個小,跟趙鐵柱被辣椒稈嗆著時瞪眼的樣子有幾分神似。老三看完了,不但沒生氣,反而嘿嘿笑了,大拇指朝三丫一豎:“你們堆得挺像。我爹那瞪眼的樣兒就是這個。”
三丫愣了一下,她沒想到老三是這個反應。但她很快也笑了,指了指趙家那個雪人:“你們也不差。我爹下巴上那顆痦子都讓你們用樹枝歪打正著了。”
二丫在旁邊低聲說了句“三丫你少說兩句”,三丫沒理她,蹲下去又團了個雪球,往雪人頭上按了個尖帽子。西丫在旁邊拍著手說“好看好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趙叔戴帽子的時候就這樣”,被大丫在腦後輕輕拍了一下,西丫吐了吐舌頭把嘴閉上了。
八個孩子在院子裡鬧騰了一上午,兩個雪人在院子裡並排站著,一個肚子圓滾滾嘴裡叼著彎樹枝,一個瞪著眼睛頭上頂著尖帽子,中間隔了不到三步遠。
快晌午的時候,李桂蘭出來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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