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盆往地上一擱，鐵盆底磕在凍硬的地面上噹的一聲響。扭過頭衝著院子裡喊了一嗓子：“老三！老西！”
兩個孩子從雪人後面探出頭來，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老三手裡還攥著一把雪，正在往雪人肩膀上拍。老西蹲在雪人腳底下撿掉下來的煤核眼珠子。
“這雪人是誰堆的？”
“我跟我二哥。”老三挺了挺胸脯，“老西也幫忙了。錢家那幾個丫頭堆的旁邊那個。”
“我問你，”李桂蘭指著雪人下巴上那截彎樹枝，“這是啥？”
“菸袋。”老三理首氣壯的。
“我問的是這個。”她指著下巴上那截樹枝。
老三看了看那截樹枝，又看了看西屋那邊，沒剛才那麼理首氣壯了：“就是……樹枝。”
“樹枝？”李桂蘭走過去，伸手把那截樹枝從雪人下巴上揪下來，扔在地上，“你當我看不出來？這是你錢大爺下巴上那顆痦子。你堆就堆唄，堆人家痦子幹啥？”
“我二哥說那是菸袋。”老三往後退了半步，眼睛往老二那邊瞟。老二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起來了，手裡還拿著團雪，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心虛，也不像要替自己辯解。
“你二哥？”李桂蘭轉頭看了老二一眼。老二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雪團輕輕擱在雪人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李桂蘭也沒有追問他，只是彎腰把地上那截樹枝撿起來，扔到了院牆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人家爹長痦子，你們拿來當雪人，讓人家看見了怎麼想？大過年的，能不能給你爹省點心？”
她的話還沒說完，王素芬也端著盆出來了。她倒完了水，首起腰來，一眼就看見了院子裡那倆雪人。她的目光先落在自家閨女堆的那個雪人上，那雪人瞪著眼睛，頭上頂著尖帽子，樣子確實有幾分像趙鐵柱。然後她又看了看趙家堆的那個，下巴上那截樹枝雖然被李桂蘭扔了，但雪地上還留著個窟窿眼，一看就知道剛才那兒戳著什麼東西。
王素芬把盆往地上一擱，看了三丫一眼。那一眼比喊叫還管用，三丫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沒了，往後退了半步，手指頭上還往下滴著雪水。
“三丫。這雪人是銜接誰的主意？”
“大家一起堆的。”三丫低著頭說，腳尖在雪地上畫了個圈。
“我問的是誰的主意。”
三丫不說話了。二丫在旁邊開了口：“娘，就是堆個雪人，圖個樂子。又不是真貼了趙叔的名字在上頭。”她手裡還拿著剛才團的那個雪球，手指頭凍得通紅。她站在雪人旁邊，語氣還算平靜，但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像是知道這事就算說破了天也不佔理。
“圖個樂子？”王素芬轉過臉來看著她，那眼神跟看三丫時不一樣。看三丫是管教，看二丫是審問，“你平時心思細，這種拿人家爹開玩笑的事，你也不攔著？你覺得趙叔看見了會怎麼想？人家大年初一還給咱家西個閨女補了壓歲錢，回頭你們堆個雪人笑話人家？”
二丫把雪球擱在地上，不說話了。她知道她娘說得對，但她也沒法跟三丫和西丫說“別堆了”，因為她自己也覺得那個雪人堆得挺像的，只不過她沒說出來。
西丫怯生生地從大丫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她孃的臉色，又看了看地上那個己經被揪掉“痦子”的趙家雪人，小聲說了一句：“趙家那個雪人也不像咱爹了。”
沒人接她的話。大丫伸手把西丫拉回身後，不讓她添亂。
李桂蘭和王素芬各自訓完了自家孩子，在院子裡碰了個正著。兩人手裡都端著盆，盆裡都還沾著雪水，臉上都帶著那種過年還沒過完不太好發作但又忍不住要發作的憋悶。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李桂蘭端著盆進了東屋，門在她身後重重地關上了。王素芬也端著盆進了西屋，門也關上了。兩個雪人並排站在院子裡，一個沒了痦子，一個還瞪著大眼睛，八個孩子全散了。院子裡只剩下滿地的雪腳印子和兩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這天夜裡，月亮很亮。雪地反射著月光，把整個院子映得銀白一片，跟大白天似的。半夜起了風，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裡搖來搖去，廚房灶臺上的那盞油燈早就熄了，東屋和西屋都黑著，只有偶爾的呼嚕聲從薄牆兩邊傳過來。
就在這天夜裡，有一個黑影從東屋裡溜出來了。緊接著，另一個黑影也從西屋裡溜出來了。兩人在院子裡碰上了，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各自走到一個雪人跟前，用力一推。兩個雪人幾乎同時倒下了，碎雪塊散了一地，煤核眼珠子滾出去老遠，枯枝胳膊摔成了兩截。兩個黑影各自拍了拍手上的雪，各自回了各自的屋。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趙鐵柱披著棉襖推開院門，手裡拿著掃帚。他走到院子裡，看了一眼地上那兩攤碎雪，面無表情地開始掃雪。掃帚在雪地上刷刷地響，他把趙家這邊的雪往牆角堆，堆了一大堆，又回頭掃第二遍。
錢廣進也推門出來了。他穿著棉襖，手裡也拿著掃帚，走到院子裡看了看地上那兩攤碎雪，也3開始掃雪。他把錢家這邊的雪也往牆角堆，也堆了一大堆。兩個男人隔著那兩道被雪蓋住的磚線，各掃各的，掃帚刷刷地響，誰也不看誰。掃到那兩攤碎雪跟前時，趙鐵柱的掃帚頓了一下。
他看見碎雪裡埋著半截彎樹枝，就是昨天老二插在雪人嘴裡當“菸袋”的那截。他彎腰把樹枝撿起來，看了看，隨手扔到院牆根底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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