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農曆五月，天就熱起來了。院牆根底下的草都長到了半人高，狗尾巴草和灰灰菜擠在一起，把那兩道碎磚線徹底埋得看不見了。
井臺邊上的青石板被太陽曬得泛著白光，摸上去溫乎乎的，老槐樹的影子正好遮住半個井臺，樹蔭底下比別處涼快好幾度。
知了剛開始叫，一聲長一聲短，藏在老槐樹的葉子縫裡，叫一陣歇一陣。
空氣裡飄著一股艾草味，那是李桂蘭掛在門框上的幾把幹艾，說是驅蟲辟邪，老三說聞著像在廟裡燒香，被李桂蘭在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端午節前兩天，李桂蘭就開始張羅包粽子了。
糯米是隊裡端午節前分的，一家三斤，用個布口袋裝著，拎在手裡沉甸甸的。李桂蘭把糯米倒進瓦盆裡，拿井水泡上，泡了一夜，米粒吸飽了水，一顆一顆脹得白白胖胖的，指甲一掐就碎。
粽葉是從供銷社買的幹粽葉，拿熱水泡軟了，在水盆裡一片一片展開，綠油油的，滿屋子都是粽葉的清香味。
紅棗是去年秋天自家院子裡那棵棗樹上打的，曬乾了收在瓦罐裡，一把抓出來，個個紅得發紫，皺巴巴的表皮上還掛著一層白霜。
“娘，咱家就分三斤米，你這是多泡了半斤吧，看著挺多！”老大蹲在灶臺前燒火，探頭看了一眼瓦盆。
“看著多，那是水放得寬！”李桂蘭把粽葉從水裡撈出來，甩了甩水珠，理首氣壯地懟了回去，“糯米這東西不吸足了水，一上鍋蒸就發乾發硬，到時候硌牙你吃啊？別光盯著盆，火看緊點！”她嘴上教訓著老大，手上卻不動聲色地把幾顆最大最紅的紅棗挑出來，打算待會兒包粽子裡。
老大聽出她話裡帶著刺，沒接茬，低頭繼續燒火。
西屋裡也在包粽子。王素芬把糯米泡在一個搪瓷盆裡，紅豆是前天從供銷社買的，紅小豆，粒粒飽滿，泡在水裡一宿脹得圓鼓鼓的。
她把紅豆和糯米拌在一起，白的米紅的豆，攪勻了煞是好看。
大丫蹲在灶臺前洗粽葉，一張一張地擦乾淨，疊得整整齊齊。二丫拿著剪刀修剪粽葉的硬梗，把太硬的梗剪掉，太寬的葉子撕成兩半。三丫和西丫趴在炕桌上看著，西丫伸手去摸紅豆，被三丫打了手背。
“別摸，摸了就少了。”
“我就摸一顆。”西丫縮回手，嘟著嘴說。
“一顆也不行，你上回說摸一顆摸了三顆。”
“你倆別吵吵。”王素芬手上包著粽子，嘴裡也沒閒著，“咱家這點米包不了幾個，你們西個一人分兩個，剩下的端午那天吃。誰要是不聽話，粽子就少分一個。”
“我聽話！”西丫趕緊把手背到身後，眼睛卻還盯著盆裡的紅豆。
到了端午節當天，廚房裡兩口鍋同時燒著水，白茫茫的熱氣在廚房裡攪成一團。左邊鍋裡煮的是趙家的紅棗粽子，粽子個大，捆得緊緊的，在沸水裡咕嘟咕嘟地翻著跟頭，粽葉被煮得油亮油亮的。
右邊鍋裡煮的是錢家的紅豆粽子，粽子個頭秀氣，包得精緻，紅豆嵌在糯米里紅白分明，煮出來的水都帶著一股豆香。兩種粽子味在水蒸氣裡混在一起，甜絲絲的，把整個廚房都燻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李桂蘭把煮好的粽子撈出來，裝在兩個大盤子裡，一盤端進了東屋，另一盤擱在灶臺上晾著。王素芬也在撈粽子，她的粽子也裝了兩盤，一盤端進西屋，另一盤也擱在灶臺上晾著。灶臺上兩盤粽子並排擱著，中間隔了不到一拃寬，一盤紅棗的，一盤紅豆的，熱氣嫋嫋地纏在一起。
老三從東屋裡跑出來，李桂蘭讓他去灶臺上端那盤晾著的粽子。他走到灶臺前，伸手就去端盤子，也沒細看——兩個盤子捱得太近了，都是白瓷盤，都是熱氣騰騰的粽子。他隨手端了一盤就走，進了東屋把盤子往炕桌上一擱，伸手就剝了一個。咬了一口，他愣了一下。
“娘，咱家的紅棗粽怎麼有豆子？”
李桂蘭走過來低頭一看，盤子裡的粽子個頭秀氣，剝開的那個粽子裡嵌著紅豆，紅豆和糯米紅白分明。她愣了一下，回頭往廚房那邊看了一眼。
“你端錯了。”她拿起盤子看了看，“這是錢家的紅豆粽。”
“我說怎麼吃著不對味兒呢。”老三嘴上說著，又咬了一大口，“不過也挺好吃的。”
李桂蘭瞪了他一眼，端著那盤紅豆粽回了廚房。走到灶臺前一看，自己家那盤紅棗粽還原封不動地擱在灶臺上。兩盤粽子捱得太近，她剛才讓老三來端的時候也沒交代清楚，老三毛手毛腳的，端錯了也正常。她把自己的紅棗粽端起來，又把錢家的紅豆粽放回原處，轉身剛要走，腳步又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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