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在夢裡想喊誰的名字不?”
“誰?”
“你的。”大丫把木盆往腰上一頂,轉身快步往西屋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夢裡不一樣——夢裡全是淚,現在沒有淚,但有一種說不出的較真勁兒,好像在確認他是真的站在井臺邊,不是夢裡那個追不上腳踏車的人。
“你那個夢,後來追上了沒有?”
“沒有。”老大從老槐樹幹上首起身來,把兩隻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垂在身體兩邊。他看著她站在西屋門口的背影,晨光從她肩膀上頭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裡。
大丫推開門,把木盆端進去,又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身子來,說了一句:“追不上就別追了。”
“那不行。”他這句話接得很快,快得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他嚥了口唾沫,把聲音壓低了,“夢裡追不上,那是我做不了主。醒了以後再追不上,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大丫站在門縫裡,半個身子在屋裡半個身子在屋外,她剛想說什麼,屋裡就傳來三丫翻身的動靜,炕蓆咯吱響了一聲。她把話又咽回去了,輕輕關上門。
井臺邊又剩下老大一個人。
他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西屋那扇緊閉的門,看著天邊從魚肚白變成橙紅色的朝霞。他彎腰從井裡打了一桶水,兜頭澆在自己頭上。涼水順著脖子淌進衣領裡,他打了個激靈。水珠子掛在睫毛上,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轉身回了東屋。
當天傍晚收工回來,老大去後院搬柴火。後院的籬笆那邊有腳步聲,他抬頭一看,大丫正蹲在籬笆那邊摘豆角。她也看見了他,兩人隔著那道膝蓋高的籬笆對視了一眼。籬笆上的牽牛花開了一排,紫的藍的粉的,密密匝匝地纏在竹竿上,晚風一吹滿架子花都在晃。
“你家的豆角結得挺多吧。”老大先開了口。
“我娘種的,她天天澆水。”大丫站起來,把摘好的豆角擱進籃子裡,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看了看籬笆那邊堆的柴火,“你家柴火也堆得挺高。”
“都是我劈的。劈了半個多月才堆起來。”老大把手裡的柴火擱在牆根底下碼好,走到籬笆跟前,摘了一朵牽牛花在手裡轉著。紫色的花瓣薄得像紙,在他粗糙的指頭間抖個不停,“今天早上在井臺邊,你還沒告訴我你夢裡是啥樣。你說跟我的差不多,也是嫁人?”
“也是嫁人。”大丫把籃子擱在地上,蹲下來繼續摘豆角。豆角架子剛好擋在她和院門之間,從院門那邊看過來,只能看見她蹲在架子後面,看不清旁邊還站著個人,“也是腳踏車,紅綢子,往村口騎。不過跟你那個夢不一樣的是,我那個夢裡騎車的不是不認識的。”
“是誰?”
“你。”大丫摘了一個豆角扔進籃子裡,又摘了一個,“是你騎著腳踏車,後座帶的是我。”
老大手裡的牽牛花不轉了。
“我帶的是你?”
“嗯。”大丫站起來,隔著籬笆跟他對視。晚霞從西邊鋪過來,把她半張臉染成了暖紅色。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裡藏著一種少有的坦率,“你在夢裡騎車騎得可穩了,紅綢子在車把上飄,我坐在後座上揪著你的褂子邊,一路騎到村口才停下來。跟你那個夢不一樣。你那個夢裡是我嫁別人,我這個夢裡是你……娶我。”
老大的手攥緊了籬笆上的竹竿。竹竿被他的手勁攥得晃了一下,牽牛花架子跟著抖了抖,幾片花瓣落下來飄在籬笆底下的泥土上。
“那後來呢?”
“後來就醒了。”
“醒了以後呢?”
“醒了以後我就去井邊洗衣裳了。”大丫把竹籃往胳膊上一挎,轉身要走。
“大丫。”他叫住她。
她回過頭來,竹籃在胳膊上晃了一下,幾根豆角從籃子裡滾出來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他也彎腰去撿,兩個人的手在籬笆底下的牽牛花瓣上碰在了一起。她的手指頭涼涼的,沾著豆角葉子的青澀氣。他的手指頭粗糙糙的,全是劈柴磨出來的老繭。兩隻手同時按住了同一根豆角。
老大沒有鬆手。他握著她的手指頭,從籬笆縫裡探過身來,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她後腦勺上。她的頭髮絲又軟又涼,貼在他的掌心裡。他低下頭,嘴唇在她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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