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屋南北炕》第21章 老大的夢(1)

作者:小梨花O·2個月前

端午節鹹雞蛋的滋味還沒從舌尖上散盡,老大趙建國做了一個夢。

這天夜裡悶得厲害,一絲風也沒有。老槐樹的葉子在窗外一動不動,連知了都熱得忘了叫。老大躺在南炕上翻來覆去,炕蓆被他滾得發燙,枕頭翻了好幾面還是覺得硌得慌。後來終於迷迷糊糊睡過去了,夢也跟著來了。

夢裡是大丫,穿著那件白底藍花的碎花布衫。那衣裳在夢裡比白天看著還鮮亮,碎花一朵一朵的,藍得像從天上掉下來的顏色。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手裡攥著一條紅手帕,頭髮編成一根麻花辮搭在肩膀上,辮梢上綁了根紅頭繩。他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說啥。

然後忽然就來了一輛腳踏車。車把上扎著紅綢子,紅豔豔的,在風裡飄得老長。騎車的男人看不清臉,穿一身嶄新的藍布中山裝,胸口別了朵紅紙剪的花。大丫朝他看了一眼,那一眼裡頭的意味多得他接不住。然後她轉過身,扶著那個男人的腰,坐上了腳踏車後座。

“大丫!”他喊了一聲,嗓子像被撕開了一樣疼。

腳踏車己經騎出去老遠了,車軲轆在土路上揚起一溜黃煙。大丫回過頭來,隔著那溜黃煙看他,臉上全是眼淚。她張嘴說了句什麼,像是在說“晚了”。他拼命追,兩條腿卻跟灌了鉛似的,怎麼跑也跑不快。腳踏車越來越遠,紅綢子越來越小,最後拐過村口的彎,不見了。

他一下子驚醒了。

心口跳得咚咚響,後背全是汗,炕蓆上印出一個人形的水印子。他坐起來,在黑暗裡愣了好一會兒,抬手摸了一把臉,臉上也是溼的,分不清是汗還是夢裡的眼淚。他坐在炕沿上,兩腳耷拉在炕沿底下,手指頭插進頭髮裡用力揉了揉。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井邊的打水聲。

轆轤吱呀吱呀地轉,鐵桶磕在井沿上發出一聲脆響,然後是水潑進盆裡的嘩啦聲。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裡聽得格外真切。

他下了炕,光著腳踩在地上,腳底板被涼地一激,整個人清醒了三分。他推開東屋的門走到院子裡,老三正起夜回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往井臺那邊努了努嘴。

“聽見沒有?井邊有人打水。”

“聽見了。”老大站在門口,往井臺那邊看了一眼。

“這麼早打水,除了錢家大丫沒別人。”老三跺了跺腳靠在門框上,“大哥,她以前都是半上午洗衣裳,自從爹說不讓你跟她來往之後,她就改到天剛亮那會兒了。你也改到天剛亮那會兒了。你倆都改到同一個時辰,天天在井臺邊碰上。你就不覺得這有點太巧了?”

“你想說啥?”老大收回目光,看著老三。

“我想說你倆這不是躲著對方,是專門挑對方在的時候往井臺邊湊。”老三歪著頭盯著他大哥的臉看了好幾秒,“一個把挑水時辰從早上改到五更天,一個把洗衣裳時辰從半上午也改到五更天。你倆是商量好的還是怎麼的?還有,大哥,你這一大早臉拉得跟誰欠了你二百塊錢似的,剛才在炕上還喊了一聲,喊的啥我沒聽清,好像是個人名?”

老大沒接這個茬,邁步就往外走,扔下一句:“你回屋去吧。”

“行行行,我回屋。”老三舉著兩隻手往後退了兩步,走到東屋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你那臉色一看就是做了不好的夢。二哥上回被爹罵了之後也是這表情,我在旁邊看了半宿,錯不了。”說完推門進了東屋,把門關上了。

井臺邊安靜下來了。天邊剛泛出一點魚肚白,院子裡還很暗,老槐樹的影子黑糊糊地鋪在半個院子裡。大丫蹲在井臺邊搓衣裳,背影細細長長的,一條麻花辮垂在背後,辮梢上那根紅頭繩在灰濛濛的晨光裡格外顯眼。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灰藍色的,袖口上打了兩塊補丁。她正在搓的那件衣裳搭在盆沿上,白底藍花,正是那件碎花布衫。

“這麼早。”老大先開了口。

大丫回過頭來看見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搓衣裳,聲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了還在睡覺的人。

“你也挺早。”

“做了個夢,醒了就睡不著了。”老大靠在老槐樹的樹幹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他看著她搓衣裳的動作,那件碎花布衫在她手裡翻來覆去地搓了好幾遍還在同一個位置,一看就是心思不在洗衣裳上頭。

“我也做了個夢。”大丫把手裡那件衣裳翻了個面繼續搓,搓了一會兒又停下來,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夢見啥了?”

“我,夢見你嫁人了。”這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話在嘴裡打了個滾就滑出去了,攔都攔不住。他看見她的手在水盆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搓衣裳,搓得比剛才更用力,皂角沫子擠得滿手都是。

“嫁給誰了?”她低著頭問,聲音輕得像是從水盆裡冒出來的氣泡。

“不認識。沒看清臉。就記得腳踏車上扎著紅綢子,往村口那條路騎。”他把後背從樹幹上挪開,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兩個人中間隔了不到三步遠,他站在井臺這邊,她蹲在井臺那邊。

“紅綢子。”大丫把手裡的碎花布衫從水盆裡撈出來擰乾了水,擱在旁邊的木盆裡。她的手指頭被涼水泡得發白,指節上一道一道的褶子。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抬起頭來看著他,“你那夢裡,我穿的啥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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