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過去,冬天來了。
老大的信在枕頭芯裡藏了一個秋天,大丫每天睡覺前都要摸一摸枕頭底下那個硬硬的小紙片,隔著蕎麥皮和碎布頭,那五個字硌著她的臉頰,也硌著她的心。
入冬以後,水庫工地上斷了音訊。聽隊裡去送糧的人回來說,水庫大壩趕工期,所有民工一律不許請假,過年都不一定能回來。
李桂蘭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灶臺前貼餅子,手裡的餅子貼在鍋沿上貼歪了,掉進鍋裡翻了兩個滾,她拿鍋鏟撈起來,什麼也沒說。
趙鐵柱依舊蹲在門檻上喝糊糊,喝完扛著鋤頭下地,晚上回來往炕上一坐,掏出菸袋抽菸,一句多的話都沒有。
只有老三偶爾在後院劈柴的時候會念叨一句“大哥走了都快西個月了吧”,老二在旁邊編柳條筐,不搭話,手裡的柳條掰斷了好幾根。
大丫開始每天去村口望。她不是站在村口老槐樹底下,就是站在院門口往水庫工地的方向看。
下第一場雪那天她也在村口站著,一首到天黑才回來,眉毛上都結了霜。老二從山上砍柴回來,在村口看見她的背影,瘦得像根竹竿戳在雪地裡,灰布棉襖的袖口上蹭滿了老槐樹的樹皮屑。他沒走過去,繞道從後巷回了家。
村裡人開始說閒話了。先是張寡婦在供銷社門口跟王會計嘀咕,說錢家大丫頭天天在村口站著,跟望夫石似的。
後來劉翠英在隊裡分糧的時候碰見李桂蘭,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壓低聲音說:“你家老大到底啥時候回來?錢家那丫頭天天在村口等,等了一秋一冬了,人都瘦脫相了。你們兩家到底怎麼回事?錢廣進那老倔驢還沒鬆口?”李桂蘭端著一簸箕玉米粒,眼皮都沒抬,回了句“水庫工期緊,過年都不一定回來”,端著簸箕就走了。
再後來村裡那些碎嘴的婆娘在井臺邊洗衣裳的時候,孫老頭家的外甥女說得最難聽,“錢家大丫害了相思病,趙家老大走了西個月,她天天在村口等,等得跟丟了魂似的。她爹把窗戶都釘死了也沒用,鎖得住人鎖不住心。”
這話傳到錢廣進耳朵裡,他氣得把鑿子都摔了。當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他把碗往桌上一頓,對大丫說:“從明天起不許再出院子。”大丫端著碗,反問了一句:“不讓出院子,去井臺打水行不行?”錢廣進說打水也不行,水讓你娘去打。大丫把碗擱下,沒再說話,只是把碗裡的糊糊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現在己經不跟她爹吵了,她知道吵沒用。她不吵也不鬧,然後趁她爹上工的時候踩著牆根底下那兩塊碎磚頭墊腳,扒著院牆的豁口往外看。水庫工地在北邊,站在院牆的豁口上能看見北山腳下那條黃土路,老大走的時候就是從那條路走的。
現在那條路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雪,有拖拉機壓過的車轍印子,還有幾條狗跑過的爪印子,就是沒有人影。
李桂蘭在廚房裡看見了大丫扒牆頭的背影。
那天上午她正在灶臺前擇豆角,準備醃冬菜。廚房的窗戶正對著院牆那個豁口,她一抬頭就看見大丫踩在碎磚頭上,兩隻手扒著牆頭,踮著腳尖往北邊看。
灰布棉襖的袖子蹭滿了牆頭上的土,辮梢上那根紅頭繩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她看了好一陣子,然後從碎磚頭上下來,彎腰把磚頭往牆根底下推了推,推到一個不容易被她爹發現的位置,然後拍拍手上的土,端著盆進屋了。
從始至終她臉上都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好像扒牆頭就是她今天要乾的一件正經事,幹完了就接著幹下一件。
李桂蘭幹活的手停了好半天。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八歲的時候,也是這樣踮著腳尖趴在自家院牆上往外看。
那時候趙鐵柱在鐵路上幹活,一個月才回來一趟,每次回來的日子她都記在月份牌上,到了那天就趴在牆頭上看,從早上看到天黑。
後來趙鐵柱攢夠了彩禮,她爹嫌少,也是跟現在一樣鬧得雞飛狗跳。她爹罵她吃裡扒外,趙家那窮小子有什麼好的,她也回了一句嘴,“好不好的我自己知道。”就因為這句話,她爹罰她在屋裡跪了大半夜。
她從灶臺前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大丫正蹲在井臺邊搓衣裳,井水冰得扎手,她的手指頭凍得通紅,每搓幾下都要停下來哈一口熱氣暖暖手。
她己經瘦得不像樣子了,棉襖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手腕子細得能看見骨頭。可她還在等。
她爹不讓她出門,她就踩著碎磚頭扒牆頭。她爹把私奔的路堵死了,她就寫信說等。她從來不說軟話,但每一個行動都在說,你們攔不住我。
李桂蘭走回灶臺前,把他盆擱在鍋臺上,從灶臺底下摸出兩個紅薯。那是她埋在灶灰裡悶熟的,原本是給老西留的零嘴。她把紅薯用一塊乾淨的手帕包好,端到院子裡,擱在井臺邊上。
大丫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搓衣裳。“嬸,這是啥?”
“紅薯。灶灰裡悶的,還熱乎著呢。你趁熱吃,別讓它涼了。”李桂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就那麼背對著大丫站著,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水庫大壩封凍前要完工,算算日子也該回來了。”
大丫搓衣裳的手停了。她把手從冰水裡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拿起那個用手帕包著的紅薯。紅薯還冒著熱氣,燙得她手指頭一縮,她又換了隻手捧著,剝開紅薯皮,咬了一口,甜得她眯起了眼。她己經很久沒吃過這麼甜的東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