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走了半個月,音訊全無。
水庫工地在三十里外的山溝裡,不通班車,郵遞員半個月才騎腳踏車來一趟。
李桂蘭嘴上不說,每天早上起來先把東屋的窗戶推開,往村口那條路上看一眼,看完了又關上窗戶去生火做飯。
老三問她看什麼,她說看天氣。
趙鐵柱一如既往地蹲在門檻上喝糊糊,喝完扛著鋤頭下地,晚上回來往炕上一坐,掏出菸袋抽菸,什麼都不問。
只有老二知道李桂蘭在等什麼,他在等大哥的信,她在等一個訊息。但她不說,他也就不提。
信是在一個傍晚到的。
錢家三丫從供銷社打醋回來,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紙的,上頭貼了張西分錢的郵票,被揉得皺巴巴的,一看就是在路上被郵遞員的帆布包擠過了。收信人寫的是錢秀英,寄信人只寫了“水庫工地趙”。三丫知道這是趙家老大寫的信。
她拿著信站在院門口,愣了好一會兒。她娘說過,不許跟趙家來往,她爹更狠,首接把大姐關在了屋裡。這封信要是讓她爹看見,八成又得扔灶膛裡燒了。她把信封往兜裡一揣,繞到西屋窗根底下,敲了敲那塊被釘死的木板。
“大姐,趙家老大來信了。”
木板縫裡伸出一隻手,手指頭細長,指甲上還有上回摘榛子時蹭的青皮印子。那隻手在窗根底下摸索了兩下,摸到了信封,一把攥住,縮了回去。信封從木板縫裡拽進去的時候,邊上刮破了一道口子,掉下來一小片牛皮紙。
大丫撕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是水庫工地上的那種土黃色毛邊紙,上頭就寫了幾個字,字寫得歪歪扭扭的,用的好像也是燒過的火柴棍。“等我,一定娶你。”
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她把那五個字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然後把信貼在胸口上,靠著窗根底下的牆坐了好一會兒。
木板縫裡漏進來的夕陽照在她臉上,把她那半張臉染成了暖紅色。這半個月她爹每天出門前都叮囑要看住她,她娘每天把飯拿過來,她除了去茅房能出這扇門,其餘時間都在這間屋裡待著。
她沒有哭過,也沒有鬧過,連跟錢廣進頂嘴都懶得頂了。但今天她哭了,眼淚無聲地淌下來,落在信紙上,把那句“一定娶你”洇得模模糊糊的。
她把信藏在了枕頭芯裡。枕頭是蕎麥皮的,她把枕頭的縫線拆開一個小口,把信疊成指甲蓋大小塞了進去,又把縫線重新縫上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側身蜷著腿,臉貼著枕頭。蕎麥皮沙沙響,她能感覺到那塊疊成指甲蓋大小的信紙在枕頭芯裡硌著她的臉頰,硬硬的,隔著蕎麥皮也能摸到。
王素芬偶然發現了那封信。
那天是星期天,隊裡歇工。她把西屋的被子褥子全拆了,泡了一大盆。拆到大丫的枕頭時,她摸到枕頭芯裡頭有個硬邦邦的小東西,不像蕎麥皮,蕎麥皮是軟的,這個東西硬得硌手。
她把枕頭芯拆開,從裡頭掏出一個疊得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紙片,展開一看,土黃色的毛邊紙,上頭寫了五個字。字是用燒過的火柴棍寫的,顏色發灰,有幾個筆畫洇開了,像被水滴過。
王素芬站在南炕前,手裡攥著那張信紙。大丫剛從茅房回來,推開門看見她娘手裡拿著那張信紙,整個人僵在了門口。三丫縮在南炕角,用手指頭在炕蓆上劃圈,不敢抬頭。
“這信啥時候到的?”
“半個月前。”大丫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手指頭在身後攥著門閂,“三丫從供銷社回來的時候帶回來的。不是她主動去拿的,是郵遞員送到供銷社,正好碰上她了。”
王素芬看著信紙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大丫。半個月了,這封信在枕頭芯裡藏了半個月,白天晚上貼著閨女的腦袋,她竟然一點都沒發現。
大丫這半個月沒有鬧,沒有跟錢廣進頂嘴,也沒有再提過私奔的事。她每天按時吃飯,幫她做家務,悶聲不響的,安靜得讓錢廣進以為她想通了。
可這封信告訴她,閨女一點都沒想通。閨女只是把那股子倔勁藏進了枕頭芯裡,藏得比她爹那把鋸子還深。
“你看完了打算咋辦?拿去給我爹看?還是扔灶膛裡燒了?上一塊手帕就是這麼沒的。”
“上一塊手帕是你爹燒的,不是我燒的。”王素芬把信紙重新疊好,還是疊成指甲蓋大小,放回枕頭芯裡,又把枕頭芯的縫口重新縫上,針腳比原來還密。縫完了她把枕頭放回南炕上,又從針線笸籮裡翻出一塊碎布頭,墊在枕頭芯底下,把那個縫口多裹了一層,“蕎麥皮該換了,睡久了不鬆軟。過兩天我去供銷社買幾斤新蕎麥皮,給你換個新枕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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