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被關在西屋，二丫決定幫她送信。
信是大丫用燒剩下的火柴棍寫的，沒有紙，就寫在一塊碎布頭上。那塊碎布頭是王素芬做衣裳剩下的邊角料，本來擱在針線笸籮裡等著納鞋底用的，大丫從裡頭翻了一塊巴掌大的白布片，拿火柴棍在上面寫了兩行字：你去修水庫，好好吃飯。等你回來。火柴棍燒過之後炭化變黑，寫在布上顏色發灰，勉強能認出來。
大丫把窗戶上那塊鬆動的木板指給二丫看。錢廣進釘窗戶的時候，最底下那塊木板短了一截，下頭留了條兩指寬的縫，原本是用來走電線的，後來電線改了道，那條縫就一首留著了。大丫把木板往外推了推，縫隙剛好夠一隻手伸出去。她把疊好的碎布頭從縫裡塞出來，二丫在窗外接住了。
“想辦法給趙老大。”
“他一大早就被隊裡的拖拉機拉走了，說是去水庫工地。”二丫把碎布頭揣進兜裡，往院門口看了一眼。錢廣進去隊裡交木工活了，王素芬在廚房裡貼餅子，院子裡暫時沒有人。
“你給老二。讓老二想辦法送到水庫去。”
二丫點了點頭，把碎布頭往兜裡塞得更深了些。她正準備轉身走，大丫又從木板縫裡伸出一根手指頭，勾住了她的袖口。
“還有一件事。你跟老二說，水庫工地上幹活累，讓他別死撐著，那條腿陰天下雨疼就歇一歇。上回砍柴磨的血泡還沒好利索，泡了水容易發炎。工地上有醫務室，讓他去要點藥膏。”
“知道了。”二丫把袖口從大丫手指頭底下抽出來，快步往東屋走去。
她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正好撞上老三從後院出來。老三手裡拎著個洋鐵桶，桶裡裝著半桶餵雞的穀糠，看見二丫從西屋窗根底下過來，腳步頓了一下。
“二丫姐，你這是幹啥去？”
“找你二哥。”
“二哥不在。剛才孫老頭來叫他，說豬圈又塌了，讓他去幫忙補。”
二丫站在老槐樹底下，手裡攥著兜裡的碎布頭，手心出了一層細汗。老大不在，老二也不在，這封信今天送不出去了。她正想著要不要等晚上再找機會，廚房裡傳來王素芬的聲音。
“二丫！進來搭把手！”
“來了！”二丫應了一聲，轉身往廚房走。走到廚房門口，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兜裡的碎布頭，想確認它還在。這個動作本來沒什麼，但王素芬正好從灶臺前轉過身來，一眼就看見她的手往兜裡按了一下。王素芬沒有馬上開口，她把貼好的餅子從鍋沿上剷下來擱在盤子裡，拿圍裙擦了擦手，走到二丫面前，把手伸進她兜裡，掏出了那塊碎布頭。
碎布頭是白布的邊角料，上頭用火柴棍寫了兩行字。王素芬認得大丫的字。大丫寫的字方方正正的，這筆跡她不會認錯。
“你姐讓你送的？”
二丫站在廚房門口，兩隻手垂在身體兩邊。“是我自己要去送的。我姐被爹關在屋裡，連口飯都不好好吃，瘦得手腕子都細了一圈。她就是想讓他知道她沒事，讓他安心在工地上幹活。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你還頂嘴？”王素芬把碎布頭往灶臺上一拍，轉身從門後頭抽出那根擀麵杖，在手裡攥了兩下，“跪下。”
二丫跪下了。灶臺前的青磚地被水泡過多少回了，又硬又涼，膝蓋磕上去悶悶地響了一聲。王素芬舉起擀麵杖，在她後背上打了一下。二丫咬著嘴唇，身子往前晃了一下，又挺首了。擀麵杖又落下來，第二下比第一下重，打在肩膀上悶悶地響，二丫的肩膀塌了一下，又挺起來了。
“你幫你姐送信的時候，想沒想過你爹知道了會咋樣？想沒想過你姐要是真跟趙家那小子跑了，咱家在這村裡還抬得起頭不？你爹一輩子要臉面，你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二丫跪在地上，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我問你，你幫誰？”
二丫不吭聲。擀麵杖在她背上停了一下，換了一邊肩膀，又打了下去。這回二丫疼得吸了一口氣，手指頭攥著褲腿，把膝蓋底下的青磚地攥出了幾道白印子，但還是沒吭聲。
“你聾了？我問你幫誰！”
“幫我姐。”
王素芬的擀麵杖停在半空中。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二丫，二丫也抬起頭來看著她，嘴唇咬破了皮，下巴上沾著一道血印子，眼眶紅透了，但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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