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段時間，王素芬開始給大丫張羅相親的事，這事兒大丫事先一點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收了工，大丫扛著鋤頭回到家，剛進院門就看見王素芬站在井臺邊等她。
王素芬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嘴唇上還沾了點唾沫星子，一看就是剛才跟誰說了半天話。
她看見大丫進門，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西屋裡拉，壓低聲音說了句：“快把鋤頭放下，洗把臉，換件衣裳。一會兒有人來。”
大丫把鋤頭靠在牆角，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誰來啊？”
“供銷社的王會計。戴眼鏡的那個，白白淨淨的，說話文縐縐的。他姐跟我孃家表姐是一個村的，託了好幾層關係才搭上這根線。”王素芬一邊說一邊從炕櫃裡翻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布衫，往大丫手裡一塞，“穿這件。你那件碎花布衫洗了還沒幹，這件也一樣，素淨，顯得人精神。”
大丫站在原地沒動，把那件白布衫擱在炕沿上。“娘，你啥時候給我張羅的？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跟你說啥？你今年都十七了，人家王會計條件好，是吃商品糧的，一個月工資二十八塊呢，比種地強多了。你可別像趙家老大上回那事似的，連姑娘面都不見就把人推了。我跟你爹商量過了，你爹也說這門親事靠譜。”
王素芬把白布衫又拿起來，抖開了往大丫身上比了比，“你爹的原話是，‘供銷社的會計，是鐵飯碗，比跟趙家那小子瞎混強一百倍。’你聽聽，你爹這輩子什麼時候這麼誇過人？他是真心覺得這門親事好。”
大丫沒再說什麼，接過衣裳換上了。不是她認了這門親事，是她知道她孃的脾氣，這時候頂嘴只會讓事情更糟。
換好了衣裳，王素芬又拿梳子給她重新編了辮子，往辮梢上綁了根新頭繩。編完了退後一步打量了兩眼，又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頭髮往兩邊撥了撥。
王會計來得很快，騎了一輛半新的永久牌腳踏車，車把上掛了一兜蘋果，進門就喊“王嬸子在家嗎”。王素芬趕緊迎出去，把人請進西屋，沏了壺紅糖水，還從碗櫃裡端出一碟前幾天炒的瓜子擺在炕桌上。錢廣進也特意換了件乾淨褂子，坐在北炕沿上陪客。
大丫坐在南炕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相互絞著。王會計坐在她對面，確實是白白淨淨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每句話都像是先在腦子裡過了幾遍才往外說的。
王會計打量著眼前這個侷促的姑娘，溫聲開了口：“大丫，你今年多大了？”
大丫微微低著頭，有些不安地小聲答道：“十七了。”
“在生產隊都幹些啥活計？”
“鋤草、掰玉米……”大丫如實回答，聲音不大，卻透著莊稼人的踏實，“啥活都幹。”
他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又問：“上過幾年學？”
“唸到初小。”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寬慰：“初小也夠用了。以後去了供銷社賣東西，只要能算明白賬就行。”
大丫沒接這句話。她只是默默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雙手上。
那是一雙被生活磋磨過的手。指肚上，虎口處，都是磨出來的硬繭；指尖上，還留著給趙家老大繡手帕時扎出的針眼。
這雙手粗糙、乾裂，要是跟王會計那雙白白淨淨的手擺在一塊兒，簡首不像是一個年紀的人。
王會計又坐了一會兒，把缸子裡的紅糖水喝完了，站起來告辭。
王素芬送到院門口，回來的時候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住，拍著大丫的肩膀說：“人家對你印象不錯，說你文靜，不像有的姑娘咋咋呼呼的。我說你從小就懂事，在家裡洗衣裳做飯帶妹妹，什麼活都會幹。王會計說過兩天再來看你，你到時候主動跟人家說句話，別老悶著。你那悶性子隨你爹，好的不學淨學壞的。”
大丫把白布衫脫下來疊好擱在炕沿上，說了句：“娘，這個人我不相了。”
“為啥？”王素芬臉上那點笑意一下子僵住了。錢廣進也放下了翹著的二郎腿，往這邊看了過來。
“說不上來。就是不相了。”大丫把白布衫疊得整整齊齊的，邊角都壓得服服帖帖，手指頭在布料上來回撫了兩遍，像是在拖延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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