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屋南北炕》第39章 深夜探望(1)

作者:小梨花O·2個月前

大丫半夜把窗戶撬開了。

錢廣進釘在窗框上的木板被她摸過無數遍,最底下那塊短了一截,留了條兩指寬的縫。

她把那條縫裡塞的破布拽出來,手伸出去摸到木板邊緣的釘子帽,拿納鞋底的錐子插進木板和窗框之間的縫隙裡,一點一點地撬。

天冷,木板被凍得發脆,釘子吃不住勁,鬆動了半截。她把錐子別在腰裡,兩隻手掰住木板邊緣,用力往外一扳。釘子從窗框裡脫出來,帶著一塊乾裂的木茬,在夜風裡發出一聲輕響。

冷風呼地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頭髮亂飛。她回頭看了一眼北炕,錢廣進的呼嚕聲一聲高一聲低,沒有停。三丫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被子蹬掉了半截,西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夢話,又沒聲了。

她把木板擱在窗根底下,從縫隙裡擠了出去。碎花布衫外面套了件灰布棉襖,是她娘去年給她縫的,袖口磨得發亮,下襬上沾著灶灰。

她腳上穿的是自己納的千層底布棉鞋,鞋底納得厚,踩在雪地裡不打滑,但雪深的地方沒過腳踝,冰碴子灌進鞋裡化成水又結成冰,腳趾頭凍得發麻。

月亮掛在老槐樹梢上,把院子裡的雪地照得泛著青光,那兩道碎磚線早被雪埋得看不見了,只有井臺上的轆轤影子拉得老長,像根歪歪扭扭的扁擔。

從村裡到縣醫院,抄近道走山路二十里。她沒走大路,大路上有公社的民兵巡邏,半夜三更看見一個姑娘獨自行走肯定要盤問。

她走的是山路,夏天跟老大一起採榛子的那條路。山路被雪蓋住了,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溝,她藉著月光分辨路兩邊光禿禿的榛子樹枝條。

那些枝條上掛滿了冰凌,風一吹叮叮噹噹地響,像是有人在敲碎了玻璃。走到半路她被埋在雪下的一條樹根絆倒了,膝蓋磕在一塊凍得硬邦邦的石頭上,疼得她趴在雪地裡好一陣子動彈不得。

她把臉埋在雪裡,冰涼的雪貼在顴骨上,讓她清醒了三分。爬起來拍了拍棉襖上的雪,繼續往前走。

走了沒多遠又滑了一跤,這回是下坡,整個人順著雪坡滑下去好幾步遠,手掌撐在地上被冰碴子劃了好幾道口子,滲出來的血在月光底下發黑。

她坐在雪坡底下喘了口氣,把手上嵌進去的冰碴子一顆一顆拔出來,扯了塊棉襖裡子的碎布裹了裹,站起來繼續走。

到縣醫院門口的時候,棉襖下襬溼透了,膝蓋上蹭了兩塊泥,手掌上裹的碎布己經被血浸透了。

她在門廊裡站了一會兒,把棉襖上的雪拍掉,把被風吹亂的辮子解開重新編了一遍,手指頭凍得不聽使喚,編了好幾回才編好。

門廊裡燈光昏黃,有股碘酒和來蘇水的味道。走廊裡很安靜,偶爾有護士端著白瓷盤走過,膠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她順著走廊往裡走,挨個兒看門上的號碼,在三樓最裡間找到了骨科病房。門半掩著,裡頭亮著燈,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她從門縫裡往裡看。病房裡西張床,靠窗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人,被子蓋到胸口,兩隻手擱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著吊針,透明膠管一圈一圈纏在手腕上。

臉比她記憶中瘦了一大圈,顴骨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進去,嘴唇乾得起了白皮。

眼睛閉著,睫毛在燈光底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被子的腰那一段鼓鼓囊囊的,纏了繃帶,有淡黃色的藥水從繃帶邊緣洇出來,在白色被套上留下幾塊痕跡。

她扶著門框,把嘴唇咬得發白。她想推門進去,手己經放在門板上了,又縮了回來。病房裡還有別的病人,一個老頭在靠門那張床上打呼嚕,另一箇中年男人翻了個身把被子蹬掉了半截。她要是進去,別人就會問你是誰,從哪來的,怎麼進來的。她答不上來。

她靠在走廊的牆上,站了好一陣子。走廊裡的水磨石地面冰涼冰涼的,涼氣隔著棉褲往骨頭縫裡鑽。

然後她伸手把門輕輕推開一條縫。老大醒著。他躺在靠窗那張病床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走廊裡的燈光從門縫裡漏進去,他轉過臉來,看見了門縫裡那半張臉。

是大丫。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棉襖溼了半截,臉凍得發紅,嘴唇上咬破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

他嘴唇動了動,嗓子眼裡擠出一聲沙啞的聲音:“大丫?”

“你別動。腰上纏著繃帶呢。”大丫沒有往裡走,就站在門縫中間。走廊裡的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左邊顴骨上那塊青紫照得清清楚楚,下山坡滑的時候撞在樹幹上磕的,從顴骨一首青到太陽穴,在燈光底下泛著淤血特有的暗紫色。

老大盯著她臉上那塊青紫看了一陣子,然後把頭轉過去,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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