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側身讓開那一步之後，靠在走廊的牆上，兩隻手揣在棉襖袖子裡，看著大丫從地上站起來，走進病房，她坐到老大床邊那張方凳上。
李桂蘭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條給老大擦臉的毛巾，毛巾涼了也沒顧上換。
老大躺在病床上，腰上纏著繃帶，手背上扎著吊針，目光一首跟著大丫從門口走到床邊，等她坐下了，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碰了碰她的袖口。
“你臉上那塊青紫又深了。”
“昨晚摔的。不礙事。”
趙鐵柱和李桂蘭回了家。李桂蘭一進門就把圍裙繫上了，灶臺上的火捅開，燒水做飯，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鍋鏟碰鐵鍋的聲響震得老三從炕上跳起來，以為他娘又跟錢家吵架了。趙鐵柱蹲在門檻上磨鋸子，鋸條在磨石上來回推拉，推了兩下又停住，把鋸子擱在門後頭，站起來走到後院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桂蘭往搪瓷缸子裡裝了半缸子玉米糊糊，又從灶臺底下摸出兩個紅薯，用舊報紙包了，催趙鐵柱出門。到了醫院，大丫己經在病房裡了。
她坐在床邊那張方凳上，手裡拿著毛巾給老大擦臉。毛巾擰得半乾，疊成西方塊，先從額頭開始，然後是眼窩、鼻樑、下巴，一下一下的，輕得像是怕把什麼東西碰碎了。
老大閉著眼睛，沒說話。大丫擦完了把毛巾在搪瓷盆裡搓了兩把，晾在床頭欄杆上，轉過身來才看見李桂蘭站在門口。
“嬸。”
李桂蘭把搪瓷缸子和紅薯擱在床頭櫃上，看了看老大臉上那副乾淨清爽的樣子，又看了看大丫手指頭上那些還沒好利索的凍瘡。“你吃了沒有？”
“吃了。我娘早上貼的餅子，我揣了一個來的。”
“一個餅子能頂什麼用。”李桂蘭把那個大紅薯從舊報紙裡拿出來，掰成兩半，冒著熱氣，甜絲絲的，一半塞給老大，另一半往大丫手裡遞。大丫愣了一下，李桂蘭己經把紅薯擱在她手心裡了。“趁熱吃了。”
從那以後李桂蘭不再板著臉了。大丫來了，她就讓出床邊的方凳，自己去走廊裡坐著。有時候她在走廊裡聽見病房裡老大和大丫說話，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井臺上的轆轤又鬆了，後院那隻老母雞抱窩了，老三又跟三丫在後院吵架了，聲音不大，但語調是她在家裡從沒聽過的那種自在。她也不進去，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那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涼了也沒去換。
有一天傍晚，大丫來的時候端了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扣著個碟子。
“我娘燉的。山藥排骨，山藥是後院地裡挖的，排骨是供銷社賒的。我爹不知道。”她把搪瓷缸子擱在床頭櫃上，揭開碟子，熱氣呼地冒出來。
老大看了一眼搪瓷缸子裡頭的排骨。“你娘讓你端來的？”
“她燉好了擱在灶臺上，自己轉身去後院餵雞了。”
“你這叫偷。”
“偷自家的東西不算偷。你吃不吃？不吃我端走了。”
李桂蘭推開病房門走進來，手裡端著搪瓷盆，裝著剛打的熱水。她看見大丫端著搪瓷缸子站在床邊，老大正低頭喝湯。她走過去，把搪瓷盆擱在床頭櫃上，探頭看了一眼缸子裡的排骨和山藥。
“你娘燉湯放山藥是對的，不過這山藥切得大了點，再切小一圈更入味。”她把搪瓷缸子從老大手裡接過來，端到大丫面前，“你也喝。”
“嬸，這是我給我老大端的……”
“他一個人喝不了這麼多。你端著，先喝兩口，剩下的再給他。”
大丫接過搪瓷缸子，低頭喝了一口。李桂蘭看著她喝了，才轉身去拿搪瓷盆裡的毛巾，擰乾了給老大擦臉。擦完了臉.上。
那天晚上，李桂蘭回到家，把灶臺上那隻老母雞剁了。雞是後院養的，養了一年多，下蛋下得勤，平時捨不得殺。
她燒了半鍋水，把雞塊焯了血水，又換了清水，加了薑片和蔥段，大火燒開，小火慢燉。老三蹲在灶臺前幫她添柴，問她燉雞幹啥，她說給你大哥補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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