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錢廣進在供銷社門口給隊裡修平板車軲轆,劉翠英挎著菜籃子從集上回來,看見他就湊過來,壓低了嗓門:“老錢,你家大丫天天往縣醫院跑,給人又是擦臉又是端湯的,滿病房的人都以為她是趙家沒過門的兒媳婦了。”
錢廣進手裡的扳手停在半空中。“你說啥?”
“我親眼看見的。她端著搪瓷缸子進的病房,缸子裡裝的是排骨湯,山藥切得一塊一塊的,一看就是你家王素芬的手藝。老錢,你這當爹的也不管管?”
錢廣進把扳手往地上一擱,站起來就走。
他回到家,推開西屋的門。大丫正坐在南炕上納鞋底,手裡那雙千層底布鞋己經快納好了,針腳密得能防雪水。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她爹的臉色,手裡的針停在了鞋底上。
“你去醫院了?”
“去了。”
“排骨湯是你讓你娘燉的?”
“我娘自己燉的。”
“滿病房的人都以為你是趙家沒過門的兒媳婦,你還知不知道丟人?”
“他腰傷了動不了,護士忙不過來,同病房的老頭手抖得連碗都端不穩,我幫著搭把手。同病房的人怎麼說我管不著,我又不是給他們擦臉。”
錢廣進猛地轉過身來,從門後頭抓起那根新刨的鋤頭把往地上一杵。三丫嚇得把手裡的紅薯掉在了炕蓆上,西丫縮到南炕角拿被子矇住了頭。王素芬從廚房裡衝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糊,站在西屋門口喊了一聲:“錢廣進你把鋤頭把放下!”
錢廣進沒理她,拿鋤頭把指著大丫:“從明天起不許再出門,再去醫院就別再回這個家。”
大丫把鞋底擱在炕沿上站起來,聲音不高也不低:“你不讓我走大門,我就翻牆。你把牆砌高了,我就從後院繞。你總不能一天二十西個時辰都守在門口。”
錢廣進把鋤頭把往地上一摔,鋤頭把彈起來蹦到門框上又掉在地上滾了兩圈,轉身出了西屋。門在他身後咣噹一聲摔上了。
大丫沒有等到第二天。當天下午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碎花布衫套了件灰布棉襖,辮子梳得整整齊齊,辮梢上綁著那根紅頭繩,推開院門往外走。
錢廣進正蹲在窗下修那個平板車的軲轆,軸承拆了一地,鋼珠子在油布上滾來滾去。看見大丫出來,他把油布往門檻中間一推,扳手橫在上頭。
大丫抬腿從油布和扳手上邁過去,腳步沒停。錢廣進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來跟了出去。
縣醫院的走廊裡,大丫端著臉盆從水房出來,準備去給老大擦臉。剛走到病房門口,樓梯口那邊傳來一陣布鞋底重重跺在水泥地上的悶響。大丫抬頭一看,錢廣進正大步朝這邊走來,棉襖敞著,露出裡頭灰撲撲的汗衫,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身後跟著王素芬,棉鞋上全是雪,圍裙都沒來得及解,上頭還沾著麵糊,一路小跑著追過來,嘴裡喊著:“廣進你慢點!”
“你給我回去!”錢廣進走到大丫面前伸手就去拽她的胳膊。
“我不回去。”大丫往旁邊閃了一下,把臉盆擱在走廊的長椅上,轉過身來看著她爹。
“你一個沒出門子的閨女天天往醫院跑,給人擦臉端湯倒便盆,村裡都傳遍了,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他腰傷了動不了,我幫著搭把手有什麼丟臉的?”
錢廣進又要去拽大丫的胳膊。王素芬從後面趕上來一把拽住了他的棉襖袖子,他甩開袖子,手指頭指到了大丫的鼻子尖前面:“你回不回?”
“不回。”
水房的門開了。趙鐵柱端著一盆剛打的熱水走出來,身上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袖子捲到胳膊肘,手上還沾著肥皂沫子。他看見走廊裡錢廣進拽著大丫的棉襖袖口,把錢廣進的手臂擋了下來。
“老錢,你閨女來幫忙的。她給我家老大擦臉,給病房裡別的病人開啟水,護士都誇她勤快。有啥話你回家說去,這是醫院。”
“我管我閨女,關你屁事?你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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