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屋的炕蓆上落了一層菸灰。
李桂蘭進來掃了幾回，每回掃完不到半個時辰又落一層。
後來她乾脆不掃了，把笤帚往門後頭一扔：“這屋裡嗆得跟燻獾子洞似的，你再抽下去房梁都得點著了。”
趙鐵柱也不理她，就坐在炕沿上，菸袋一鍋接一鍋地燒，眼睛盯著對面牆上那道被煙火燻出來的黑印子。
老大拄著柺杖進來跟他商量隊裡的事，他嗯了兩聲，一句整話都沒有。老二從門口經過兩次，每次停下來看他一眼，又走了。老三躲在門外跟老西說：“咱爹是不是魔怔了？”被李桂蘭拎著耳朵拽走了。
到了第三天後半晌，趙鐵柱忽然從炕上下來，穿了鞋，走到炕櫃前頭蹲下，把櫃底那半口袋菸葉翻出來，倒在炕蓆上挑揀。他把好的菸葉一片一片捋平了，拿報紙包成兩包，又拿麻繩十字捆好，往炕桌上一擱。
李桂蘭從廚房出來看見那兩包菸葉，心裡猜到了七八分，嘴上沒問，從針線筐裡翻出兩塊紅布，剪成兩個細條，拿剪子修了修邊，也擱在炕桌上。
“這又是幹啥？”趙鐵柱抬頭看她。
“避邪。你跟錢廣進說話的時候一人帶一個，省得三句話不對付又吵起來。”李桂蘭把紅布條往他手裡一塞，“你那嘴跟炮仗似的，錢廣進那嘴比你還衝。兩個炮仗碰一塊兒，不炸才怪。帶上這個，炸了也傷不著人。”
趙鐵柱把紅布條揣進兜裡，說了句“就你名堂多”，又從碗櫃裡摸出那包沒開封的紅糖，擱在菸葉旁邊。李桂蘭看見了：“你拿紅糖幹啥？”
“給他沖水喝，他不是這幾天火氣大嗎。”
李桂蘭沒再說什麼，轉身去灶臺上添了把火。
天快擦黑的時候，趙鐵柱把菸葉和紅糖用一塊藍布裹了，夾在腋下，出了東屋。院子裡很靜，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響著，井臺上的轆轤影子拉得老長。
大丫正端著盆從井臺邊往回走，看見他出來，叫了聲“爹”。趙鐵柱應了一聲，繼續往西屋走。大丫端著盆站在原地，看了看他腋下那個藍布包，趕緊跟了上去。
西屋裡，王素芬正蹲在地上擦炕沿，二丫坐在北炕上疊衣裳。看見趙鐵柱進來，二丫叫了聲“趙叔”，把手裡的衣裳往炕上一擱。王素芬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親家來了，快坐。”趙鐵柱沒坐，把藍布包擱在炕桌上，解開，露出裡頭的菸葉和紅糖。
“叫老錢來。”他說。
王素芬走到門口朝後院喊了一聲。錢廣進正蹲在後院給雞窩弄門，聽見喊聲把錘子往地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從後院門繞進來。他看見趙鐵柱站在屋裡，又看了看炕桌上那包東西，沒說話，走到北炕沿上坐下，從腰後抽出菸袋。
“你擺這一桌子，是要請客嗎？”錢廣進問。
“嗯，請你。”趙鐵柱把菸葉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去年曬的菸葉，你嚐嚐。比你那個菸絲強。”
“紅糖呢？”
“給你沖水喝的。你不是這兩天火氣大嗎？”
錢廣進把菸葉包拿起來聞了聞，又放回桌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頭在菸葉包上多停了一下。王素芬在旁邊看著，把二丫拽到南炕邊上坐下。
大丫靠在門框上，沒有進來。趙鐵柱從兜裡掏出那兩個紅布條，把其中一個扔給錢廣進。錢廣進接住了，捏在手裡看了看。
“這又是要幹什麼？”
“桂蘭剪的，讓咱倆一人帶一個，避避邪氣。”
錢廣進哼了一聲，把紅布條繞在手腕上，繫了個扣。趙鐵柱也把紅布條系在自己手腕上。
“我想了好幾天。”趙鐵柱開了口，聲音不高，但屋裡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楚，“老二說得對，孩子姓啥都是我家的種。他就是姓錢，也得管我叫爺爺，也得管老二叫爹，也得在我家的院子裡跑。就一個姓，不值得把兩家人都折騰成這樣。”
錢廣進沒說話，手指頭在炕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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