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和二丫成親後,兩家人又有了些變化。
那天傍晚李桂蘭正在灶臺前熬醬,鍋裡的豆瓣醬咕嘟咕嘟冒著泡,滿廚房都是鹹香。她用鍋鏟在鍋裡慢慢攪著,攪到一半,發現醬太稠了,得加點水,一回身拿起水瓢,就看見王素芬站在西屋的鍋臺前頭,手裡攥著半瓶醋,正往她自個兒碗裡倒。王素芬倒完了醋,一抬頭看見李桂蘭正瞅著自己,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我拿點醋。”王素芬先把醋瓶子往旁邊挪了挪,好像要證明自己沒多倒。
“你倒你的,我還能不讓你倒?”李桂蘭說。她舀了瓢水,往醬鍋裡續了半瓢,又用鍋鏟攪了兩下。
“你家這醋是真香。我拌個白菜心,倒一點,味道就上來了。比供銷社賣的那個強多了,那個酸得燒心。”王素芬把碗擱在案板上,手指頭在瓶嘴上抹了一下,“我家那瓶上回吃完就忘了打,今天想拌個冷盤,翻來翻去沒找到,就過來借點。明天我去供銷社,給你捎一瓶回來。”
“不用。我自己做的醋我還缺?你儘管倒。一瓶要是不夠,地窖裡還存著大半缸呢。”李桂蘭拿鍋鏟挑了點醬,送到王素芬跟前,“你嚐嚐我這個醬。新醬,剛熬出來,豆子都熬化了。”
王素芬用筷子蘸了一點擱進嘴裡,抿了抿,說:“這醬濃。比我炒菜放的那個香。你裡頭擱花椒了吧?”
“擱了幾粒。還放了半勺糖。”李桂蘭把頭湊過去,壓低嗓子,“這是你家老錢的秘方,上回吃飯時他自己說漏嘴的。他說醬裡放點糖,能提鮮。”
“他知道你把他的秘方學走了,非蹦起來不可。”
“他蹦他的。他還能跟醬過不去?再說了,現在咱們兩家炒菜,不都是一個味兒。”李桂蘭把醬鍋從火上端下來,用抹布墊著鍋耳,把醬倒進一個敞口碗裡晾著。
從那以後,廚房裡借東西就不再是新鮮事了。鹽、醋、醬、花椒、大料,連帶著蔥薑蒜,都開始在這兩口鍋之間傳來傳去。有時候是李桂蘭走到西屋鍋臺前,順手拿走一塊姜;有時候是王素芬掀開東屋的鍋蓋,看看燉的是什麼,順帶往灶膛裡添一把柴。灶臺還是原來的灶臺,鍋還是原來的鍋,可沒了以前那股子誰跟誰較勁的生分氣。
老三有回從外頭進來,聞到滿廚房都是醬香,說了句“這到底是誰家熬的醬”,沒人理他。他自個兒站了一會兒,又出去了。
立秋後下了幾場雨,李桂蘭病了一場。
一開始是嗓子疼,她沒當回事,扛著鋤頭照常上工。到第二天傍晚,渾身的骨頭縫都開始痠疼,腦袋沉得像灌了半瓢涼水。她從地裡回來,鞋都沒脫就歪在炕上,晚飯也沒起來做。
趙鐵柱從隊裡帶回兩個紅薯,見她臉色不對,伸手摸了摸她額頭,燙得厲害。他說去衛生所叫大夫,李桂蘭不讓:“花那錢幹啥,我捂一宿汗就好了。你帶孩子們去西屋吃吧,二丫下午燉的豆腐,還有半鍋。”趙鐵柱拗不過她,便先去西屋端了碗熱湯。
王素芬正往鍋裡貼餅子,一看趙鐵柱空著手,就知道李桂蘭沒吃飯。她沒多問,把剛貼熟的三個玉米餅子用乾布包了,又盛了半砂鍋豆腐湯,往趙鐵柱手裡一遞:“你吃你的,我過去看看。”
王素芬進了東屋,李桂蘭正蜷在炕上,身上蓋著兩床被子,還覺得冷。王素芬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皺著眉說:“燙得能烙餅。”李桂蘭閉著眼,說:“你離我遠點,別過了病氣。”王素芬說:“我身子結實的很,還怕你?你等著,我給你熬碗薑糖水,趁熱喝下去。”李桂蘭哼哼了一聲,沒力氣接話。
王素芬在灶臺前忙活了一陣,熬了薑湯,又添了半把蔥白。她端著碗坐在炕邊,一勺一勺地給李桂蘭喂。李桂蘭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說:“這姜味真衝,辣得我眼淚都出來了。”王素芬說:“辣就對了,不辣出不了汗。你趕緊把嘴張開,還有半碗。”李桂蘭又勉強喝了幾口,說:“行了行了,我實在咽不下了。”
王素芬把碗放在炕沿上,又擰了條涼毛巾敷在她腦門上。那一夜王素芬就在西屋和東屋之間來回跑,一會兒摸摸李桂蘭有沒有退燒,一會兒去灶上添把柴溫著熱水。
錢廣進半夜起來解手,看見她還坐在東屋外頭的門檻上打盹,說了句:“你這比伺候我還上心啊。”王素芬說:“你病了我沒伺候過你嗎?”錢廣進沒話,回屋睡了。
第二天,李桂蘭燒退了些,但身上沒勁,下不了炕。王素芬做了鍋白菜燉粉條,先盛出一大碗端到東屋,又給趙鐵柱和幾個孩子盛完了端到院裡。老大跟王素芬說:“娘,你歇著,我給我娘送飯。”王素芬說:“你顧好你自個兒,你腿還沒利索呢。這幾頓飯我還做得動。”
老三湊過來,從碗櫃裡抓了雙筷子,被王素芬在手上敲了一下:“沒規矩。先給你娘送過去。”老三齜著牙端了碗進東屋,出來時嘴裡嚼著半根粉條。
三丫看見了,說:“我娘做飯,你倒是會偷嘴。”老三說:“我那是替大家嚐嚐鹹淡。”三丫說:“嘗鹹淡輪得到你?”兩人正鬥嘴,王素芬又炒了盤雞蛋,端到東屋,讓李桂蘭拌著稀飯吃。李桂蘭靠在被垛上:“你一早上做了幾鍋飯了?”王素芬說:“你管幾鍋幹啥,你吃你的。”
就這樣,王素芬替李桂蘭做了三天飯。
到了第西天早上,李桂蘭能下地了。她洗了把臉,從麵缸裡舀了半瓢白麵,又從井臺邊摘了把韭菜,烙了一摞韭菜盒子。
趙鐵柱從外頭回來,說:“你病剛好,瞎折騰什麼。”李桂蘭說:“我好了就是好了,總得謝謝人家。”她端著一碗紅燒肉,又拿碗扣上,往西屋去。
紅燒肉是頭天晚上燉的,五花三層,切得西西方方,糖色炒得紅亮,肉皮顫巍巍的。她進了西屋,王素芬正盤腿坐在炕上補衣裳,抬頭看見她:“你怎麼起來了?”李桂蘭把紅燒肉往炕桌上一放:“我做的,你嚐嚐,不好吃別嫌棄。”
王素芬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皺了下眉說:“鹹了。”說完把碗端起來,又夾了一塊,就著半塊貼餅子,把一碗肉全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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