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引的事......”他開口,聲音有些發乾,“你繼母管著中饋,那些文書自然歸她保管。也不是說鹽引就歸她了,只是放在她那兒方便打理......”
“打理?”許綰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來平鋪在書案上,“那父親看看這張賬目——元和二十三年,西園修葺預支兩千兩,可西園那年沒有動工。這筆銀子去了哪兒?”
許父低頭看著那張紙,臉色漸漸變了。他的手指搭在紙面上,指尖微微用力,把紙角壓出了一道細細的摺痕。
“這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這筆是你繼母經手的,我當時也沒細問......”
“還有這一筆,”許綰又取出一張,“元和二十四年節禮採買八百兩,轉入了宏利錢莊。宏利錢莊是什麼地方,父親應該比我清楚。還有元和二十五年冬衣預支五百兩,同樣轉進了宏利。三筆加起來,四千三百兩。這些銀子的去向,父親可曾過問過一句?”
許父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他盯著桌面上那幾張紙,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你繼母她......她管家難免有些鋪張......”
“鋪張?”許綰接過話頭,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父親,賬目上的虧損和實際支出對不上,這就不是鋪張了。這叫做挪用公銀、中飽私囊。如果鹽運使下個月來查賬,看到這些窟窿,父親打算怎麼填?拿許家的老宅去填,還是拿父親的名聲去填?”
許父猛地抬起頭來,臉上那股子煩躁和怒氣幾乎要噴出來,可看著許綰那張平靜的臉,那股氣又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裡。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一句:“你......你想怎麼樣?”
許綰把袖中最後一件東西取出來——一張重新謄抄的鹽引清冊,上面列著十二張鹽引的編號、登記日期、原始持有人,以及母親當年留下的私印拓片。她把清冊放在那幾張賬目旁邊,與它們並排擺著,像擺了一排籌碼。
“父親,”她說,“鹽引歸我。那些賬目漏洞,我來替您填平。您只需在族老面前說一句話——許家鹽務由我執掌。從今往後,鹽引在誰名下、銀子走什麼賬、運路怎麼走,我說了算。”
許父盯著她看了很久。窗外的日光從窗紙裡透進來,落在許綰的半邊側臉上,把她眼底那簇安靜的火焰照得清清楚楚。
他終於把目光移開了,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些紙張,良久,啞著嗓子說了一句:“你像你娘。”
許綰沒有接話。她只是把清冊往前推了推,取出一支筆,蘸了墨,雙手遞到許父手邊。
許父接過筆,在清冊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一枚指印。
筆尖擱下時,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半口氣,靠進椅背裡,閉著眼擺了擺手:“你去吧。”
許綰收了清冊,朝他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書房。
她走出書房時,日頭正好偏西。長長的走廊被日光切成明暗交錯的格子,她走在那些光影裡,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
手心裡攥著那張簽了字的清冊,紙面微微發燙。
她沒有回頭。
許父的書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許綰走回自己院中,關上門,把那頁簽了字的清冊鋪在桌面上,指尖慢慢撫過父親的名字和指印。
墨跡已經幹了,指印紅豔豔地嵌在紙紋裡,像一枚蓋了章的文書。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收進了烏木匣,與虎符、路線圖、手賬、信件一併鎖好。
闔上匣蓋時,她握著那把小小的銅鎖,輕輕轉了一下。鎖舌咔嗒一聲彈進鎖孔,清脆利落。
許綰靠在桌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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