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好墨之後她提筆蘸飽了,在空白的紙面上寫下一行字:
“某月某日,戶部尚書於朝會問:“揚州許家女娃娃今年多大。”吾年方......”
筆尖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寫到這裡卡住的那一行,忽然發現自己居然算不太清自己今年到底多大。
重生以來她只記得兩件事:上一世幾歲死的,和這一世做了哪些事。
至於年齡,她想了想,從重生那年的十六歲開始數,退婚、奪引、開鋪、盤賬、進京、入局、新政、失蹤、掌印、族規......
每一件事都被她記在靛藍冊子的某一頁上,可加起來到底過了幾年,她腦子裡跳出來的第一個答案不是數字,是一串畫面。
她擱下筆靠在椅背裡。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沒有在那行字後面補數字,而是另起一行重新寫了一句話:
“被戶部尚書注意到了。下一步,把行會的桌子坐穩。”
寫完之後她擱下筆等著墨跡乾透。
墨色從亮變暗的過程裡她低頭看著自己隆起來的小腹,沈念在裡面很安靜,可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弧度上的時候,裡面的東西忽然翻了個身。
那一下從右邊滑到左邊,力道不大,但分明,隔著肚皮她能感覺到一個小小的、圓潤的輪廓貼著裡壁劃了一道弧線。
她把手貼在那個位置輕輕按了按。
掌心裡傳來的暖意從肚皮滲進去落在那個正在翻身的輪廓上,底下那個動靜停了一瞬,然後拱了一下她的掌心。
像是在回應她。
她看著自己掌心底下那個微微鼓起來的弧度,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和肚子裡那個能聽見:
“你聽見了沒有?戶部尚書問的是“許家”,不是問的哪個人。許家現在是你孃的名字。你長大了以後......”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把手從肚皮上拿起來擱回了桌面上,低頭看著那頁新墨已經乾透的紙面,“你長大了以後,這把椅子你來坐。”
她說完就站了起來,把靛藍冊子合上鎖進暗櫃裡。鑰匙收進袖中的時候她聽見外面傳來王柱的聲音......“夫人,毛豆剝好了,給您炒一盤?”她應了一聲“好”,掀開簾子走了出去。走出去的時候步子恢復了正常的速度,從內間到櫃檯那幾步路她走了一個跟平時一模一樣的節奏,可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走在這條路上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一道被放大了的聲音的迴響上。
那道迴響來自京城一把她沒坐過的椅子,那上面坐著一個她沒見過的人,可那個人替她在整個朝堂面前提了一次她的名字。
用“女娃娃”三個字。
她走到櫃檯後面坐下來。
臘月午後的光從鋪門口照進來把她面前的桌面曬暖了一角,她把手擱在那片暖光裡感受著日光貼著指腹的溫度,想起沈棲遲以前靠在櫃檯邊上看她撥算盤時的樣子。
他撥過她手背的指尖是熱的,那點熱每次都在她虎口那層舊繭上面停一瞬就離開了。
他去了北境之後她以為不會有人再碰那層繭了,可今天她坐在櫃檯後面把手擱在午後的暖光裡的時候,那層繭被日光曬暖了,暖得跟他的指尖溫度一樣。
她把手收回來翻開了下一批運單。
筆尖落下去的時候她聽見內間簾子後面傳來檀香壓低了的、帶著笑意的聲音......“趙大頭方才在門口站了半天,走的時候嘴咧到耳根了,說“女娃娃是咱們夫人,不是外人”。”
許綰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瞬,然後繼續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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