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揚州許氏女
京城那把椅子上的話傳到揚州的時候,已經被沿途的驛站換過六匹馬、歇過三頓飯、被十幾道耳朵重新咀嚼過一遍。
可傳進檀香耳朵裡的時候還是熱的。
熱得她一路從巷口跑進鹽倉,踩碎了青磚縫裡凍了一宿的薄霜。
許綰正站在鹽倉門口看趙大頭扛鹽袋。
臘月底的風從運河那邊灌過來把她深藍棉袍的衣襬吹得獵獵響,她伸手按了一下衣襬繼續看著那些鹽袋一袋一袋地被扛進倉門。
趙大頭扛完最後一袋走過來抹了把汗,半張臉被鹽灰糊成了灰白色,可他那雙眼睛亮著,跟當初在破廟裡伸手拿銀票時一樣亮。
“夫人今日怎麼一直站在這兒看?”
他擰了擰袖子上的汗,“外頭風大,當心吹著。”
許綰正要開口,檀香從巷口衝了進來。
她跑得髮髻都歪了,一根銀簪斜斜地插在頭頂搖搖欲墜,手撐在膝蓋上喘了三口氣才直起腰來,嘴唇哆嗦著:“夫人!京城......戶部尚書......今早朝會上......”
許綰的目光從趙大頭的灰白臉上移到了檀香泛紅的臉上。
她沒有催,就那麼看著檀香喘完了那口氣。
檀香的嘴角動了兩下才把那句話拼完整了,聲音壓得很低,低得趙大頭得往前湊了半步才能聽清。
“戶部尚書當朝問了一句:“揚州許家那個女娃娃今年多大?””
許綰聽完之後臉上的表情沒有變。
她偏過頭把目光從檀香臉上移開重新落在鹽倉門口,裡面還有最後幾袋鹽正被兩個年輕的護衛並排扛著往深處走。
鹽袋壓在肩上的時候麻布被撐出了緊繃的稜角,兩個護衛的步子踩得又穩又齊,落地的聲音疊在一起分不出誰先誰後。
她看著那兩袋鹽消失在倉裡的暗處,然後轉回頭對趙大頭說了一句:“數數庫裡的貨夠不夠秋髮。”
趙大頭站在她面前,汗水從下巴尖滴下來落在青磚地上洇了一小片深色。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句“戶部尚書”和“女娃娃”在他腦子裡撞在一起還沒分出個輕重來,可許綰已經轉身走了。
她轉身的時候衣襬兜了半圈風,那隻按過衣襬的手垂回了身側,步子跟平時一樣穩,腳底踩在青磚上的節奏沒有變。
走回鋪子的路她比平時慢了一點。
檀香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步子碎而急,可許綰沒有加快步伐。
她走在午後臘月的光裡,頭頂的天被冬日的冷風吹得透藍透藍的,沒有一絲雲。
那條從鹽倉通往鋪子的巷子她走了無數遍了,哪塊磚鬆了、哪片牆根底下冬天會結冰苔、哪個拐角的風最大。
她都清楚。
可今天她走在這條巷子裡的感覺跟從前不一樣,腳下踩著的青磚還是那些青磚,可她知道這些磚的盡頭現在連著京城某座大殿裡的一把椅子,那把椅子上坐著的人在她不知道的某天早朝上翻開了某份奏報,看到了“揚州許氏女”四個字,然後他問了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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