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族約冊子放在桌上,低頭看見自己按在封面上的那隻手。
指尖微微泛白,拇指那道橫紋被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她鬆了手,把冊子端端正正地擺在桌角,然後坐了下來。
她坐下來的時候覺得膝蓋有些發軟,像走了一段很長的路之後突然停下來才會有的那種滯後的小腿的酸。
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兩隻手,右手虎口那層舊繭在屋裡微暗的天光裡顯著一層泛白的舊色,繭的邊緣有些地方微微翹起了皮,她伸手用拇指把翹起來的皮按平了。
她把那本族約冊子又拿了起來。
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她自己落的印,硃砂已經乾透了,跟紙面的宣紙紋路長在了一起。
她看著那枚硃砂印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冊子放進櫃中鎖好。鑰匙收進袖中的時候她聽見院子外面還有雨聲,沒有剛才密了,疏疏落落的,像有人慢慢翻著一本紙頁發潮的舊書。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
雨滴從屋簷落下來在青石階上砸出一排細密的水渦,那些水渦生出來又平下去,生出來又平下去。
她伸手碰了一下窗框邊沿被雨濺溼的那一小片木料,指尖觸到的是冰涼而溼潤的木頭原色。
她看了很久那些水渦生滅的節奏,直到天色從雨霧的灰白慢慢沉向暗青,然後她合上窗扇點了燈。
燈亮起來的時候她看見桌面上有一小片被雨濺溼的印跡,不知道是她剛才開窗的時候飄進來的還是檀香端茶的時候灑的。
她伸手用帕子把那片水印擦掉了,然後坐下來翻開靛藍冊子,在最新一頁上寫下一行字。
她寫道:“某月某日,雨。許盈盈跪於祠堂門外,吾以“前世今生”四字對之。此生已了。”
她寫完這行字擱下筆,把冊子合上放進暗櫃,跟那本族約冊子放在同一格,兩本冊子挨著放。
暗櫃合上的時候鎖簧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她聽著那聲響慢慢消下去了,然後站起來去吃飯了。
那天晚上她喝了一碗熱粥。
粥是檀香新熬的,加了紅棗和山藥,溫溫熱熱地從喉嚨流下去落進胃裡。
她端著粥碗坐在燈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空碗擱在桌面上的時候碗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輕輕的悶響。
她聽著那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散掉了,忽然覺得胸腔裡有一個她一直沒注意到的東西被什麼東西徹底卸掉了。
那個東西之前一直在,在沈棲遲失蹤之後、在她獨自撐起許家鹽務之後、在她走進族老會正廳坐進末席之後、在她落印於族約之後,它一直在,像一枚被壓在一堆很厚的冊子最底下的舊印。
可就在方才隔著那道門縫說完那幾句話之後,那枚舊印被從最底下抽走了。
抽走的時候沒有聲音,只留下一層薄薄的、乾淨的、被壓了很多年的空位。那個空位被她喝下去的那碗熱粥的暖意慢慢填滿了。
她坐在燈下把那隻空碗轉了兩圈,然後站起來把碗收進了廚房的水盆裡。
她回屋的時候路過檀香的房間,聽見裡面傳來細細的鼾聲。
她站在門外聽了一息那鼾聲的節奏,然後繼續走回了自己的屋裡。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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