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靛藍冊子上的原稿和案上的密信並排擺在一起，從師爺手裡接過了一柄放大鏡，彎著腰湊近了比對。
他看了大概兩盞茶的功夫，直起身來的時候他把放大鏡擱回了桌面上，開口的聲音比方才重了一分：
“刮痕確實是後加的。原稿上那個位置......”他指著靛藍冊子上的一行字，“確實有個“三”字。”
滿堂安靜了一瞬。
師爺的筆尖在記錄簿上停住了，兩個書吏互相看了一眼，四個衙役垂手站著的姿勢動都沒有動。
知府把兩封信並排擱在書案上看著許綰：“你早就知道有人要遞這封信？”
許綰把靛藍冊子從桌面上拿回來合上抱在胸前：“我不知道有人要遞這封信。但我知道，如果有人要用不實的罪名來查我的鹽引底檔，唯一的辦法就是改動信上的關鍵內容。我留了底稿。”知府看了她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知道把這封信遞到本官手裡的人是誰嗎？”
許綰站在公堂中央迎著知府的目光，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
“大人已經查過了，不必小女子多嘴。”
知府把書案上的兩封信收攏到一起，擱進了一旁的案卷匣裡。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裡的官腔恢復了幾分，可那幾分官腔底下有一層薄薄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之後殘留的餘韻：“本官會查。你先回去，等本官的訊息。”
許綰站著沒動。
她沒有看知府，她看著公堂門口的方向。
暮色正從門外湧進來把門檻外的石階染成了一層暖融融的暗金色。
她就在那片暮色裡等了三息。
三息之後一個穿灰色短褐的身影從府衙側門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封牛皮信封，信封的封口壓著一枚她沒見過的大紅印。
那人走到知府面前把信封遞上去了。
知府拆開信封的動作很快。
他抽出裡面的信紙看了一眼，先是一愣，然後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抬頭看了許綰一眼。
那一眼裡的東西比方才翻完她的靛藍冊子時多了一層。
他把那封信紙平攤在書案上，用手指壓著邊角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上面那枚硃紅的大印。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公堂的四面牆壁上：
“戶部鹽政司回函，許家與鹽政司的合作，系鹽政新政試點內容，已報戶部備案。信中指控的“私通”一事，不成立。”
知府把那封信函連同案卷匣裡那封密信一起合上了蓋子。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許氏無罪，退堂。”
許綰朝知府躬身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朝公堂門口走去。
她跨過門檻的時候暮色從外面湧進來把她整個人裹進了一層暗金色的光裡，她走下臺階的時候看見臺階下面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沈棲遲揣著手站在暮色裡，穿了一身玄色直裰，領口沒有被北境的風磨出毛邊，他是從京城的驛道上趕回來的，衣襬上還沾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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