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合上了，腳步聲穿過院子走遠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正在被初冬的風一片一片地吹落。
許綰坐在椅子裡看著自己的小腹看了很久。
她伸手貼了上去，隔著棉袍和皮膚她什麼都摸不到，可她的掌心覆上去之後感覺到的那一層溫度跟平時不太一樣了。
那溫度不是從小腹表面發出來的，是從更裡面的地方，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以她完全察覺不到的速度穩穩地長著。
她把掌心貼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了書桌前面坐下去，翻開了靛藍冊子。
她翻頁的時候手指帶著一股她平時翻冊子時沒有的、比自己預想的快一些的速度，像是有什麼話急著落筆怕等一下忘了怎麼寫。
她翻到最新一頁的時候紙面上還是乾乾淨淨的空白。
她提筆蘸墨，筆尖在硯臺邊沿上抿了兩下，然後在紙面上寫下了一行字：“沈棲遲走的第二天。有了。他要當爹了。”
她擱下筆的時候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落了好一會兒。
墨色從亮潤的深黑變成了啞暗的舊黑，她也看著那行字一直沒有移開視線。
然後她合上了靛藍冊子放進暗櫃裡上了鎖。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扇，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正在被初冬的風吹得簌簌地落，青磚地上已經鋪了薄薄一層黃褐色的碎葉，還有一些正在半空裡打著旋兒往下墜。
她伸手接住了一片，捻在指間看了片刻，然後把那片葉子擱在了窗臺上轉身走回了屋裡。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燈下把靛藍冊子又取了出來。
她開啟暗櫃鎖的時候鎖簧彈開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響了一下，她翻開到那頁新寫的字，又看了一遍。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墨跡照得微微反著亮光，“他要當爹了”那五個字的最後一筆收尾處帶著她寫完之後筆下沒忍住多走的一點點尾巴。
她看著那一點點尾巴看了幾息，然後把冊子合上放回暗櫃裡鎖好。
她站起來吹了燈在黑暗裡躺了下來。窗外秋風正把老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吹落，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初冬的乾冷和落葉在泥地上慢慢腐爛的微澀的土腥味。
她在黑暗裡側躺著把手伸下去貼在小腹上，隔著寢衣的薄棉布能感覺到自己掌心的溫度。
她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傳過去之後底下有一層更薄更輕的暖意正在慢慢地、幾乎感覺不到地回上來貼著她的掌心。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對自己說的又像是對那個還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東西說的：“你爹要是回不來，娘一個人也能把你養大。”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手從小腹上拿開了，翻了個身面向牆壁。
窗外又有一陣急風過樹梢的聲音把幾片還沒來得及落穩的葉子捲起來又摔在了窗臺上，她聽見了那聲音可她沒有睜眼。
黑暗裡她感覺到小腹的位置有什麼東西正在暖暖地、沉沉的、不被任何人察覺地長著，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肩膀，慢慢地沉進了一個沒有夢的、深而重的睡眠裡。
窗外的葉子還在落著，落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許綰推開窗扇的時候窗臺上落了厚厚一層黃褐色的碎葉。
她伸手把那些葉子攏起來掃進了花盆底下的土裡，她彎腰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然後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被她擱在窗臺邊沿的幹葉子，葉子已經被夜風吹透了，邊緣卷著，一碰就碎了。
她看著碎屑從指間落下去落進了花盆的土裡，然後合上了窗扇轉身走回了屋裡。
檀香端著新熬的粥站在門口等她，看見她的臉色沒有說話，只把粥碗擱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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