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著那三頁紙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高了一點點,可那點“高”不是喊出來的,是每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都比上一個字重了一點:“我不靠夫家,不靠父兄。”
她的手指點在第一頁上,“我靠的是我母親鋪過的路。”她移到第二頁,“我靠的是這三年實打實的賬目。”
她的手指落在第三頁那枚硃砂大印上面,“我靠的是朝廷的紅章。”
她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抬眼看著滿廳的人,“誰覺得我不配掌這個盤子,先拿一份比我更好的賬本來。”
滿廳安靜。
許志遠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拳頭攥著鬆了又攥緊,他的目光在靛藍冊子上那幾頁紙上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像是在裡面找什麼漏洞。
可他什麼都沒有找到。
他坐下來的時候椅子又吱呀響了一聲,可這一次沒有人看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許志遠身上移開,落在了許綰身上。
那些目光裡面有一層薄薄的、正在從“她怎麼敢”往“她憑什麼”轉變的東西。
許綰把靛藍冊子合上抱在胸前。
她站在原地等著。
等那些目光裡的東西從“憑什麼”變成“她靠的確實是那些東西”。
太叔公在最裡面那把老榆木椅子上動了一下。
他把橫擱在膝頭的柺杖拿起來豎著往地面篤了一聲。
那一聲不重,可在滿廳的安靜裡它像一把刀斬斷了最後一根繃著的東西。
柺杖底端碰在青磚地面上的脆響餘韻在四面牆壁之間彈了兩下才散了。
太叔公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一樣的啞一樣的慢,可那啞和慢裡面多了一層被剛才那一聲篤地徹底接住了的東西:
“許綰,你把冊子收起來。許家的執印人還是你。各房若再有異議,讓他們來找我。”
許綰把靛藍冊子收進袖中。
她朝太叔公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身朝正廳門口走去。
她跨過門檻的時候暮色從外面湧進來把她裹進了一層暗金色的光裡,她走過院子的時候腳步跟來時一樣穩,深藍色棉袍的衣襬掃過青磚地面發出的聲響又勻又輕。
她快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腳步聲和一聲被壓著叫出來的“綰兒”。
她停住了。
她回過頭看見許志平站在正廳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攥著他那根沒點著的旱菸杆子,臉上的紅還沒完全褪下去,可他站在暮色裡看著她的那雙眼裡的光比方才亮了一些。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怕被廳裡其他人聽見:“綰兒......三叔站你這邊。”
許綰看著許志平站在暮色臺階上的那道身影。
他的脊背微微佝著,可他的下巴是抬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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