柺杖底端碰在青磚地面的脆響餘韻在四面牆壁之間彈了兩下才散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一樣啞一樣慢,可那啞和慢裡面多了一層被剛才那一聲篤地徹底接住了的實:“許家百年的規矩了。今日破一回。我老太爺第一個應。”
他話音落下去之後停頓了兩息,然後是許志平的手舉了起來。
他舉得不高,手掌平平地攤開,可那隻手在所有坐著的男人們中間顯得格外明顯。
接著是末席那個遠房長輩跟著舉了手,然後是四房的一個人,然後是坐在許志遠旁邊的一箇中年人。
許志遠是最後一個舉手的,他舉得最慢,手臂一格一格地往上抬,掌心開啟的時候他閉了一下眼才睜開。
他的手舉起來的那一刻廳裡其他的人陸陸續續地跟上了,椅子響了一陣最後整間正廳裡所有坐著的人都舉了手。
師爺把族約翻到了新添條款那一頁,桌面上攤著硃砂印盒和一管狼毫筆。
許綰把那枚黃銅印放在桌案上伸手拿起筆蘸了硃砂在條款末尾落了“許綰”兩個字。
她擱下筆的時候手腕很穩,那兩個字端端正正的。
然後她拿起族印在“許綰”兩個字上面落了下去,硃砂印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又實又輕,像一粒種子被妥帖地按進了翻鬆了的土裡。
她落印的時候餘光掠過廳側廊柱的方向。
那裡站著一個穿舊藕荷色衣裳的人。
許綰的目光從那張臉上掠過去的時候頓了一瞬。
許盈盈瘦了許多,顴骨高聳著,眼窩陷下去一層青黑色的影,站在廊柱的暗影裡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幹葉子。
站在沒有光的地方手指攥著袖口的繡邊,繡邊的線被她攥得鬆了一截。
許綰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就移開了,她沒有等那聲“姐姐”再從那張嘴裡吐出來。
她把族印妥帖地放回盒中蓋上蓋子然後把族約合上遞給師爺。
她轉過身來的那一刻正廳裡的手正在陸續放下,椅子響動的聲音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剛落了雨的地面。
許綰站在那片響動中間看著滿廳的人開口說了最後一句話:
“今日落印即時生效。正月開春學塾開張,各房有適齡女兒的可以送來了。”
沒有人接話,可許志平端起茶碗朝她的方向舉了一下,碗沿抬到眉心的位置停了一瞬又放下了。
許綰看見了,她沒有回那個禮,可她在轉身往門口走的時候步子比進來時慢了一點點,像是在那片從她身後升起的椅子響動裡把它多接了一會兒。
她跨過門檻的時候正午的光從門外湧進來把她半邊身子照得亮亮的。
她走過院子的時候那棵老石榴樹上的幹石榴殼還掛著,比上次來的時候又幹了一些,殼面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裡面幾粒暗紅色的籽。
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可她走到巷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巷口賣糖炒栗子的攤子今天沒有出攤。
她站在空蕩蕩的巷口看著那片被冬陽曬得泛白的青磚路面站了片刻然後繼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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