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綰靠回椅背裡看著他：“你特意跑去驛站等退銀單的訊息？”
沈棲遲揣著手靠在櫃檯邊沿上，嘴角那層弧度彎著：“你畫了一半的鹽路圖，不該一直等著那一節虛線被連上。”
許綰伸手從暗櫃裡取出靛藍冊子翻開到畫著鹽路圖的那一頁，圖上常州到蘇州那段還是虛線。她低頭看了看那段虛線又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冊子合上了：
“那一節我自己來連。”
窗外的日光從門口湧進來把兩個人之間的櫃檯檯面曬暖了一角，她的手指在冊子封面上停了一息才把它放回了暗櫃裡，鎖簧咔嗒一聲扣上的時候像是為那條路的某一節正在被人用手掌妥帖地合攏下去的一條支線找到了一個可以用來緩衝轉承的位置。
那頓茶是三天之後被端走的。
許綰第三天一早走到鋪子門口就看見街面上多了一隊穿官差服的人，腰裡彆著刀簇新的刀鞘，腳底踩在青磚面上的步子又齊又重。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他們來的方向，常州府方向。
她轉身回到櫃檯後面坐下來沒有出門，等那隊官差過去了才把王柱叫過來問了一句：“常州那邊換了什麼人？”
王柱站在櫃檯前面壓著聲音說：“新知府今早到的任。前頭那位去年底調走了，換了個姓錢的，聽說是戶部那邊直接派下來的。”
許綰翻開靛藍冊子，在常州那一段的邊上畫了一個圈，墨跡比平時稍微重了一點。
四天之後，常州知府錢穆以新任身份釋出了一道告示，貼在常州城門關卡外頭，也送到了揚州各鹽商鋪子裡。
許綰收到的時候正端著半碗粥喝，她把告示紙展開來看了三遍，然後把粥碗擱下了。
告示上寫的是：“關卡統一定價系前任知府試行之舉，未報戶部核准。本官到任後已確認，該定價需重新核定。新定價出臺之前，過路費按舊例收取。”
舊例，新政之前的舊例，每一批鹽過常州關卡要多交兩成的路費。
許綰把告示紙擱在桌面上，靠進椅背裡。
她沒有說“沈棲遲前腳打通的關卡後腳就被堵上了”這句話，可她心裡已經翻過了三遍。
她把那頁告示摺好收進靛藍冊子夾層裡，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的老槐樹底下站了片刻。
當天下午，沈棲遲從鹽政司衙門回來了。
他走進鋪子的時候臉色跟平時一樣，可他把官帽擱在櫃檯檯面上的時候比平時重了一點點。
許綰正在翻運單，沒有抬頭：“看見了？”
沈棲遲在櫃檯前面站定：“看見了。”
許綰擱下筆看著他：“他說的‘舊例’，是哪一年的舊例？”
沈棲遲靠在櫃檯邊沿上：“新政之前兩年的舊例。那兩年常州關卡的路費比新政高了兩成。錢穆這一刀，等於把新政後半年的成果削掉了。”
許綰看著他：“他的告示裡說的‘未報戶部核准’，是真的還是假的？”沈棲遲揣著手：
“真的。前任知府確實是先行先試，沒有報戶部備案。新政條文只說了提倡統一定價，沒有強制。錢穆鑽了這個空子。”
許綰靠在椅背裡，手指搭在靛藍冊子封面上：“那咱們做的是提倡，不是規定。他翻盤翻得合法。”
沈棲遲看著她：“合法。但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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