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聽見外頭人怎麼叫我們了?
沈棲遲兌現那道十天之約的第七天,常州關卡的退銀單就到了許綰手裡。
退銀單是楊崇親自送來的,牛皮信封裡裝著一張蓋了常州知府印的紅紙,上面列著許家鹽運過去半年被多收的過路費銀兩,一筆一筆退回來的數目清清楚楚。
許綰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擱在櫃檯檯面上,沒有立刻收起來。
她伸手把靛藍冊子翻到最新一頁,提筆在那行“鎮江關卡稅減半”下面添了一行字:
“常州關卡稅減半。許家鹽路自揚州至常州全線,過路費較新政前下降四成。”
她擱下筆把靛藍冊子合上的時候,沈棲遲正靠在櫃檯邊沿上翻一份公文,他抬眼看了她一眼開口問了一句:“那四個字,你聽見了沒有?”
許綰知道他問的是“鹽路雙璧”。
這三天她已經在茶樓聽到了兩次,一次是從蘇州來的客商在隔壁桌談今年的運價,另一次是一個新入行會的年輕人來鋪子裡遞帖子的時候笑著說“許會首跟沈大人真是雙璧”。
她把靛藍冊子放回暗櫃裡鎖好,抬頭看著他:“聽見了。”
沈棲遲把公文合上擱在櫃檯上:“你覺得怎麼樣?”
許綰靠在椅背裡看著他那雙正在被午後的光照著的眼睛,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
“挺好的。你是璧我也是璧,誰也不靠著誰發光。”
沈棲遲沒有接話,可他靠在櫃檯邊沿上的姿態變了一點點,像是一個人確認了他想確認的東西之後才允許自己的肩膀往下松那半寸。
當天晚上許綰坐在燈下把那行“雙璧這個稱呼,我收了”寫進了靛藍冊子的邊角。
她擱下筆的時候窗外的月光從窗紙外面滲進來鋪了半張桌面的光,她低頭看著那六個字在紙面上慢慢乾透。
她合上冊子的時候想的是另一件事。
鹽路雙璧這四個字從揚州傳到常州傳到鎮江傳到京城,她手裡這條路的寬度正在被人越來越遠地看見。
她伸手碰了一下冊子的封面,然後用拇指把那層舊毛邊慢慢地摩了一下,像是替那四個字找一個能妥帖落下的位置,讓它跟這條路上其他所有被她一筆一筆記下來的數字一起待在靛藍冊子的同一層裡。
第二天早上許綰坐在鋪子裡翻當天的運單,門外傳來一個夥計的聲音喊了句“夫人!有人來拜訪您說想談一談行會的份額分配”,許綰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請他進來。先把話問清楚再說。”
她還沒有來得及翻開下一張運單,鋪子外面又有人在喊“夫人,街上說常州知府跟錢家有關係,怎麼回事?”
許綰“嗯”了一聲沒有急著回答,她先把手裡那張運單批完了落了“核”字才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站在門檻裡面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日光還是照常白晃晃地鋪著,可空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以一種她還沒有完全辨認出來的方式變著,像是冬天過去之後河面上的冰裂開了一條縫,底下的水流還沒有顯現出來,可她聽見了。
她站在門口看了片刻,然後轉身回到櫃檯後面重新坐了下來,筆尖落下去的時候走的跟往常一樣的節奏,就好像門檻外側那道還沒有完全顯露出來的東西已經被她擱在了視野的餘光裡,不急著看全,先放在那裡等著它自己浮上來。
窗外巷口賣糖炒栗子的攤子還沒收,那陣綿密的甜香順著午後的風被送進了鋪子裡,許綰聞到那陣香氣的時候手裡的筆沒有停,可她的嘴角微微地彎了一下。
她批完那疊運單之後站起來走到鋪門口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沈棲遲正從巷子那頭走過來,手裡什麼也沒拿,可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點,像是從鹽政司衙門出來之後沒有繞路直接拐進了這條巷子。他走到鋪子門口的時候看見她站在門檻裡面,開口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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