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筆跡鑑定
筆跡鑑定的結果在週四上午出來了。
李警官打電話來的時候,沈清辭正在廚房裡切蔥花。刀刃起落均勻,一下接一下,蔥花被切得細碎整齊。灶臺上的清水持續沸騰,咕嘟作響。她把蔥花撥入碗中,擦淨手上水漬,接起電話。
“沈工,B-127檔案的筆跡鑑定初檢結果出來了。鑑定機構給出的結論是——‘江宇’二字系描摹偽造。鑑定意見裡寫了三點:第一,筆順不連貫,有明顯的停頓和重新起筆痕跡;第二,筆畫的粗細變化不均勻,描摹的特徵很明顯;第三,和顧江宇本人在其他檔案上的簽名相比,整體結構雖然相似,但細部特徵不一致——特別是‘宇’字最後一筆的收筆方向,真跡是向右上方收筆,偽造的這份是向右下方拖筆。這個特徵非常穩定,不是書寫習慣的波動,是描摹的人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沈清辭將菜刀輕放在砧板上,側身靠住廚房門框。
“這個結論能在法庭上使用嗎?”
“能。初檢結果已經足夠證明偽造事實,正式鑑定報告三天後出具。到時候鑑定人會出庭作證。”李警官頓了一下,語氣剋制卻藏不住篤定,“這份鑑定加上老郭的工作日誌、趙德明預留編號的證據、以及保險櫃裡那份內部備忘錄——四份證據合在一起,可以證明趙德明不僅知道報告內容,還在事故之後主動偽造檔案來掩蓋責任。青山綠洲的案子,鐵證如山了。”
“周明川那邊有動靜嗎?”
“有。根據資金流向表,濰城兩個專案的甲方簽字人都是周明遠,建安建材的供貨合同上簽字的是周建國。父子倆的角色在證據鏈裡越來越清楚。經偵已經啟動對周明遠的正式傳喚——他之前只是停職配合內部調查,現在性質變了。”
結束通話電話,沈清辭在廚房門口靜立片刻。灶火依舊騰著熱氣,清水持續沸騰。她上前調小火焰,下入掛麵,用筷子輕輕攪動。麵條在沸水中翻滾舒展,升騰的水汽蒙上眼鏡鏡片。她摘下眼鏡,在圍裙上擦淨霧氣,重新戴好。
顧深待在書房,今日沒有去公司。他說有合同可以居家審閱,卻從晨起便未曾翻開檔案。他靜坐電腦前,螢幕上陳列著青山綠洲專案的老舊照片,是老郭日前掃描發來的資料,共計十餘張。有工地施工進度實拍、專案封頂合影,還有一張專案部辦公室的日常隨拍。照片裡,年輕的顧江宇坐在摺疊桌前,手持圖紙,抬眼望向鏡頭笑意明朗。一身工裝袖口挽至小臂,右手無名指上一道淺淡疤痕清晰可見,位置與顧深手上的傷疤分毫不差。
沈清辭端著兩杯水走進書房,將一杯溫水輕放在他手邊。他抬手接過,沒有飲用,靜靜擱在桌面。她側目看向螢幕照片,沒有湊近,只站在椅側,抬手輕輕搭在他的肩頭。他緊繃的肩線驟然一僵,隨即緩緩鬆弛。
“李警官打電話來了。筆跡鑑定結果出來了——‘江宇’兩個字是描摹偽造的。‘宇’字最後一筆的方向,你爸寫的往右上走,偽造的往右下拖。鑑定人說這個特徵非常穩定。”
顧深沉默不語,抬手覆上她搭在肩頭的手背。她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是方才沖洗食材殘留的涼意。他掌心乾燥溫熱,輕輕覆壓,動作謹慎,如同對待一份至關重要的證據。
“描摹的人沒注意到收筆方向。”他說。
“對。鑑定意見裡專門提了這一點。描摹的人只注意了整體輪廓——字形大小、筆畫位置——但細節的動作軌跡沒人能在描摹時複製。停頓、抖動、重新起筆的痕跡在儀器下面非常明顯。”
“我爸寫字一直有個習慣,‘宇’字最後一筆往上收,跟寫書法似的。小時候他教我寫名字,每次都說——‘宇’字的最後一筆要往上提,不能往下拖。往下拖像‘宇’字沒站穩。”他收回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轉動座椅正對她,“這個習慣,趙德明不知道。描摹簽字的人也不知道。他們大概拿了一份我爸在其他檔案上的簽名當範本,照著描,描得整體很像——但那個往上的收筆,他們沒有注意到。”
“李警官說,這份鑑定結果出來之後,加上老郭的工作日誌、趙德明預留編號的證據、以及保險櫃裡的內部備忘錄,四份證據可以證明趙德明有預謀地偽造檔案掩蓋責任。青山綠洲的案子算是鐵證如山了。”
顧深放下水杯,目光落回螢幕舊照上。照片裡的人笑意坦蕩,無名指的淺疤在日光下格外清晰。沈清辭垂眸看向他搭在桌沿的手,他無名指上的舊疤色澤偏深,是方才緊繃攥拳、氣血未歸的痕跡。她伸出拇指,輕輕摩挲過那道疤痕,隨即收回動作。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道平緩剋制,只是靜靜握著。她指尖殘留的涼意,落在他溫熱的掌心,澄澈乾淨。
“我想給我媽打個電話。”
“現在打。”
他拿起手機走向陽臺,落地窗敞開,晨間清風灌入室內,拂得綠蘿藤蔓輕輕晃動。沈清辭轉身回廚房,撈出煮好的麵條過涼水。他昨夜隨口提過想吃涼麵,她記了整整一早上。瀝乾的麵條裝入碗中,碼上黃瓜絲、蛋皮絲,鋪上切好的蔥花,淋上調好的芝麻醬,兩碗涼麵很快擺放妥當。她擺好筷子,坐在餐桌前靜靜等候。
陽臺之上,顧深背對客廳,手機貼在耳畔。通話時,他脊背微微佝僂,安靜聽著聽筒那頭的話語。片刻後,他低聲回應幾句,結束通話電話轉身進屋,在餐桌對面落座,看向桌上的涼麵。
“我媽說,她不意外。她說她知道他不會在假檔案上簽字。”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知道。我說鑑定結果出來了,是描摹的。”他抬手拌勻碗中的芝麻醬,“她說——等你把他帶回來。她說的是骨灰。”
沈清辭放下筷子,安靜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