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綠洲專案結束後，工地上建了一座紀念碑。碑上刻了事故中遇難者的名字。我爸的骨灰當時按他的遺願留在了歷城，但我媽說——等真相清楚了，她想把他的名字從紀念碑上移到烈士陵園。因為他是去救人的。”
“可以嗎。”
“李警官說可以。事故調查報告修改之後，可以在烈士陵園申請一個位置——以因公殉職工程人員的身份。需要家屬提出申請，附上新的調查報告和證明材料。經偵那邊可以出具一份正式的清白證明。”
沈清辭夾起一筷子面，細嚼嚥下，語氣平淡無波。“那等開庭之後，把材料整理好，陪你去。”
顧深抬眸看向她。她垂首吃麵，鏡片蒙著一層輕薄水汽，是廚房殘留的煙火熱氣。她抬手推了推眼鏡，神情淡然專注，彷彿隨口許下的不是奔赴陵園的鄭重承諾，只是一樁尋常小事。他心知肚明，這是她獨有的溫柔。不刻意煽情，不刻意寬慰，把最重的承諾，藏在最平淡的字句裡，輕輕落地，安穩妥帖。
“好。”
下午，沈清辭去往公司。陳敏將她叫進辦公室，告知內部調查已出具正式結論。此前匿名舉報她洩露機密的案件徹底查清，是周明遠透過第三方惡意誣告。公司出具書面致歉檔案，恢復她的全部職務，重新公示高階審計經理的任職通知。陳敏將正式檔案推至她面前，語氣誠懇。
“清辭，上次那句話我當著全公司說過，今天單獨跟你再說一次。你是我見過最軸的審計。也是最好的。”
沈清辭垂眸看著紙面，輕輕推了推眼鏡。
“謝謝。”
“升職薪資從下月起核算。另外，恆遠專案重啟，更換施工方後，你繼續跟進負責。還有一件事。”陳敏從抽屜取出另一份檔案，“趙家八個專案的底稿被經偵查扣後，所有關聯甲方均收到核查通知。誠創地產主動聯絡公司，要求重啟濰城兩個專案的結算審計。他們察覺過往審計存在漏洞，想在追責前主動自查，爭取從輕處理。這個專案，你要不要接？”
“要。”
“我以為你會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濰城兩個專案的底稿我已完整看過，造假模式與恆遠專案完全一致，工作量可控。”
陳敏靜靜注視她兩秒，緩緩淺笑。不是職場客套的微笑，是看見後輩褪去青澀、獨當一面的釋然與認可。
離開辦公室，沈清辭在電梯裡遇見蘇晚。蘇晚從身後輕拍她的肩，邀約道：“晚上喝一杯慶祝。”
她微微搖頭：“今晚不行，改天。”
蘇晚沒有追問，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應聲答應。電梯抵達一樓，蘇晚邁步走出前，留下半句感慨：“清辭，你現在比以前——算了。”
電梯門緩緩合攏，截斷未盡的話語。沈清辭心知其意。從前的她不懂拒絕，事事周全，生怕做得不夠完美。如今的她，已然學會取捨，從容有度。
回到家中，客廳茶几的檔案依舊整齊擺放，綠蘿藤蔓又垂下一截新枝。顧深不在客廳，書房房門虛掩。她推門而入，看見他端坐電腦前，螢幕頁面早已更換，不再是老舊照片，而是恆遠專案最新的施工進度表。他將她整理的八專案證據連結串列格打印出來，貼在白板之上，每一項都標註著最新進展。青山綠洲旁備註：筆跡鑑定完成，待開庭。濰城兩專案旁備註：重新審計，沈清辭負責。恆遠專案旁備註：已換施工方，復工。
“你跟陳敏聊了濰城的重新審計？”
“嗯。我接。”
“一起。”
她走上前，立於白板前，看著他用記號筆在濰城專案備註下增補一行小字：甲方要求自查——可能主動交代。她伸手拿過筆，在“可能”旁畫下一個問號。他取回筆，將問號替換為“待核查”。
她推了推眼鏡。他蓋好筆帽，將筆歸置在白板凹槽。
茶几上空置的碗筷尚未收拾，廚房窗戶敞開，晚風穿堂而過，吹得窗簾輕輕鼓起。窗臺上的綠蘿根系在清水中舒展，織成一張細密柔韌的網。世間塵埃終會落定，所有被掩埋的真相，終將逐一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