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新的方向
筆跡鑑定還要等三天。
沈清辭不是擅長等待的人。第5章她在工地板房蹲了兩個小時翻原始憑證，第66章她一個人去工地找施工方對質，第82章她追到海南堵趙德明。但這次不一樣。該交的證據都交了，該調的檔案都調了，剩下的是鑑定機構的事。她插不上手。
所以她把目光轉向了另一件事。
趙家不只有一個專案。青山綠洲是二十七年前的，恆遠是現在的。中間這二十七年，趙家在歷城做了多少工程？有多少專案用了同一套模式——甲方乾股、虛報工程量、多付工程款走振遠建材迴流？紀懷德在第72章說得明白：不止一個，是三個、四個，每一個都有。她信。但審計不信“有人說”，審計信原始憑證。
週一清晨，她坐在書房裡，把姜念發來的振遠建材股東變更記錄、蘇晚查到的趙家關聯企業名單，和自己從公開招投標資訊裡整理出的歷城近二十年工程專案清單，三份材料並排放在桌上。
顧深去公司了。恆遠那邊積了一堆事：專案復工進度、換施工方的合同細節、上次股東會推遲的議題。他早上出門時問她今天有什麼安排，她說“整理資料”。他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出門前把保溫杯放在她手邊。是枸杞水，不燙，晾過的。
她花了一上午，從公開資訊裡篩選出趙家在歷城參與過的所有專案。中標公告、施工合同備案、竣工驗收公示——公開渠道能查到的東西比她預想的多。趙德明在誠正審計公司當了二十多年法人，趙家的專案審計大多走誠正。甲方是誠創地產或者關聯公司，施工方是紀懷德的懷德建設，審計是趙德明的誠正——三家公司，一套班子，二十七年間在不同地塊上覆制同一個模型。
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表。橫軸是年份，縱軸是專案名稱。每個專案後面標註了甲方、施工方、審計方。標註完之後她翻到下一頁，發現一個更清晰的事實：趙家的專案不只在歷城。相鄰兩個地級市也有。體量比歷城的小，但模式一模一樣——誠創拿地、懷德建設施工、誠正審計。三家公司像三枚印章，在不同城市的專案檔案上蓋下同一套印子。
下午三點，蘇晚打來電話。
“你讓我查趙家在歷城的所有關聯專案——我託造價協會的熟人拉了一份清單。近二十年，趙家直接或間接參與的專案至少有八個。歷城六個，隔壁濰城兩個。”蘇晚頓了一下，“你猜濰城的專案是誰牽的線？”
“周明遠。”
“......你怎麼知道。”
“猜的。他在誠創做專案總那幾年，負責的就是外地市場拓展。”
“對。濰城那兩個專案都是他在誠創做專案總期間籤的。一個體育館，一個汙水處理廠。兩個專案的審計報告我都翻了翻——都是誠正出的，簽字的都是趙德明。聽著——這兩個專案的審計報告，和恆遠那個被叫停的報告，結構幾乎一樣。土方多報、材料單價偏高、重複計價。不同的專案，同一套模板。”
沈清辭用肩膀夾著手機，手指在鍵盤上敲出兩個專案名稱，填進表格裡。
“審計報告你手上有原件？”
“沒有原件。但協會有掃描件——入會單位都要提交代表作。誠正交的代表作裡面就有這兩個專案的審計報告摘要。摘要裡有一頁是工程造價彙總表，數字對不上。我發你郵箱。”
“好。另外——幫我查個人。周建國。周明遠的父親。他在振遠建材持股15%，我想知道他還有沒有其他關聯企業。”
“周建國？我之前拉股東變更記錄的時候掃到過他的名字。好像還有一個公司——叫‘建安建材’，比振遠小，註冊地也在歷城。我等一下再翻出來確認。”
掛了電話，沈清辭開啟郵箱。蘇晚發來的掃描件已經到了。兩份審計報告摘要，每份三頁。她戴上眼鏡，把兩份摘要並排放在螢幕上對比——濰城體育館、濰城汙水處理廠。工程造價彙總表裡，土方工程量那一欄，兩個專案的數字和她在恆遠專案裡看到的偏差比例非常接近。混凝土材料單價也偏高，幅度在18%到22%之間。她用手指在螢幕上點著數字一個一個核對，然後開啟恆遠專案的審計報告，把三份彙總表放在同一屏上。三份報表，三個專案，三種不同的建築型別——體育館、汙水處理廠、住宅。但造價偏差的模式完全一致。
這不是巧合。這是模板。
傍晚，顧深回來時，書房裡的燈已經亮了很久。他換了鞋，走到書房門口。沈清辭正把打印出來的三份工程造價彙總表鋪在地板上——每一份都用紅筆標出了異常資料。土方工程量、混凝土單價、重複計價專案。三條紅線橫跨三份報告。
“你從早上就在做這個？”
“對。趙家在濰城還有兩個專案。周明遠牽的線。”她把蘇晚發來的掃描件遞給他，“三份審計報告，一樣的造假模式。”
顧深接過去，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把報告放在桌上，沉默了幾秒。
“這就是說——趙家的造假模式不是針對某一個人。是標準的操作流程。專案立項→甲方乾股→虛報工程量→多付工程款→振遠建材迴流。每一個環節都有固定的人負責，換專案不換人，換城市不換模式。”
“對。”沈清辭推了推眼鏡，把腳邊一份報告撿起來，對齊頁角。“審計這行有一句話——假賬不可怕，怕的是真賬。真賬是零散的，東一個問題西一個問題。但假賬——特別是長期、跨專案、跨城市的假賬——一定有模式。模式越清晰，證據鏈越完整。因為造假的人怕亂，一亂就圓不回來。所以他們會不自覺地重複同一套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