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胸口起伏了幾下,又慢慢平復下去。
最後他閉了閉眼,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她。
“你明知道朕心裡裝著誰。”他聲音低而澀,“你非要把那些秀女、那些衣裳、那些字眼往朕跟前送嗎?”
孟雁離攥緊了被角,指節泛白。她沒有抬頭,只盯著被面上那朵繡了一半的鳶尾花。
這床錦被不知何時被換過了,換成了她喜歡的鳶尾花樣。
“陛下是天子,天子不該讓兒女私情誤了江山社稷。”
祁元恆沒再說話,推門出去了。夜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燭火一晃,他背影映在門扇上頓了一息,像還有什麼話沒說完,終究被吞進了沉沉的夜色裡。
孟雁離鬆開被角,掌心全是汗。她低頭看著腕間那圈紗布,想起三日前毒發時他跪在榻邊額頭抵著自己手背的溫度,心裡一陣一陣地發澀。
“你明知道朕心裡裝著誰。”
她知道。她太知道了。可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留下。
半月後,杏兒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孟雁離尋了個由頭將她從御花園調去了尚衣局。
宮女調任是六局的常事,加上她尚宮的身份親自開口,管事姑姑不敢多問,痛痛快快放了人。
又過了幾日,蕭無咎夜裡再次潛入宮中。
這一次他沒走正窗,挑了西邊那扇半掩的側窗翻進來,落地時腳步比從前重了些,左肩微微僵著。那夜箭傷的痕跡猶在。
孟雁離正在燈下翻看太醫院送來的脈案,聽見動靜頭也沒抬:“傷好全了?”
“七七八八了。”蕭無咎在她對面坐下,這回沒喝茶,只看著她,“杏兒的事多謝你。調去尚衣局就不打眼了,再過些日子宮中採辦出宮採買,她跟著採辦的隊伍出去便順理成章。”
孟雁離合上脈案:“你打算什麼時候帶她走?”
“下個月初十,宮中有一批舊物要送出宮銷熔,採辦名錄我已拿到,添上了杏兒的名字。”蕭無咎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推到桌面上,“屆時她跟著車隊出去,我在城外接應,神不知鬼不覺。”
孟雁離掃了一眼那張紙,上面字跡遒勁,確實是宮中採辦的格式。
她點了點頭,將紙推回去:“穩妥就好。你那位故人臨終囑託的事,總算要圓滿了。”
蕭無咎沉默了一瞬,忽然問:“你幫我做這些事,不怕被那位陛下察覺?”
“要做。”孟雁離語氣平淡,“我欠你的。”
蕭無咎挑眉:“欠我?我怎麼不記得你欠我什麼。”
“英國公府。”孟雁離抬眸看著他,燭火映在她眼底,像兩簇安靜的星子,“那年訓練場上,有人往我的水裡下了東西,我渾身發軟差點從高臺上栽下去,是你拽了我一把。後來你肩上捱了一刀,那傷還是我縫的。”
蕭無咎怔住了。他盯著孟雁離的臉看了很久,久到燭花噼啪爆了一聲他才緩緩回過神,目光裡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是你。”他聲音輕下來,嘴角扯了扯卻沒能扯出笑,“那年的小丫頭......長這麼大了。”
“我們都長大了。”孟雁離垂下眼,“當年你救我一次,如今我幫你尋回故人之妹,算是還了當年的情。此後咱們兩不相欠,你不必再來冒險入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