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冬春
小安子推門出去,不一會兒領著一個人回來了。
是個小宮女,約莫十五六歲,瘦得可憐,身上穿著月華閣那邊配發的青灰色宮裝。
衣襬沾了泥,膝蓋上還有明顯的灰痕,像是摔倒過。
她跪在殿門口不敢抬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滿臉通紅。
“怎麼回事?”祁元恆問道。
小安子連忙回話:“奴才出去瞧見這丫頭在院牆根底下蹲著哭,問了她說是在月樓伺候的,沈小主回去之後發了脾氣,摔了茶盞,還......還打了她一巴掌,說她是沒用的東西,讓她滾出去跪著。她跪了半晌實在冷得受不住,躲到這邊來哭。”
小宮女聽到這裡,伏在地上磕頭:“奴婢該死,奴婢不該跑到陛下這邊來擾了陛下清淨,奴婢這就走......”
“抬起頭來。”祁元恆說。
小宮女戰戰兢兢地抬頭,露出一張淚痕縱橫的臉。巴掌印還紅紅地印在左頰上,瘦得顴骨突出,一雙眼睛又大又圓,水汪汪地蓄著淚。
祁元恆看著她的時候忽然怔了一下。這張面孔讓他想起一個人。
一個很多年前就死了的人。
那是還在衛所的時候,孟雁離不知從哪兒撿回來一個被遺棄的小丫頭,又瘦又小,餓得只剩一把骨頭。
孟雁離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喂她,晚上把她摟在懷裡睡,替她洗頭、梳辮子,教她認字。
那小丫頭長得也是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笑起來腮邊有兩個淺淺的窩。
後來惠帝派人清查衛所,說衛所私養閒人,把那小丫頭拖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孟雁離那夜偷偷哭了一整晚,第二天起來眼眶腫得像核桃,卻什麼也沒說,照常給他分飯、替他擋那些嬤嬤的刁難。
“你叫什麼名字?”祁元恆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奴......奴婢叫冬春,冬天的冬,春天的春。”小宮女哽咽著答,“奴婢家裡沒人了,爹孃走得早,叔叔把奴婢賣給人牙子換了兩吊錢,人牙子又把奴婢轉賣了幾回,最後進了宮,分到沈小主身邊伺候。”
“冬春。”祁元恆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又看了她一眼。那雙圓眼睛裡還汪著淚,可憐巴巴的,像被雨淋溼了毛的小雀。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願不願意換個地方當差?”
冬春愣住了,抬起淚眼茫然地看著他。
“孟尚宮那兒缺人手。”祁元恆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淡淡的,“你明日去她那兒伺候吧。她脾性好,不會打罵人。”
冬春嘴巴張了張,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這回卻是因為意外和感激。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頭:“謝陛下!謝陛下!”
祁元恆擺了擺手,小安子便把冬春領下去了。殿內重新安靜下來,燭火噼啪爆了一聲,他站在窗前望著院裡那棵梧桐樹,月光把影子拉得長長的。
他想著明日孟雁離見到冬春時會是什麼表情。
她會不會認出那張臉像極了當年那個小丫頭?
會不會因此想起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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