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話說得好聽,可孟雁離知道她心裡想的是什麼。她看著面前那半盞琥珀色的酒,輕輕搖了搖頭:“奴婢身子不適,不宜飲酒。”
祁元恆手裡的筷子放了放,眉心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餘光掃見沈玉芙笑盈盈的臉,話到嘴邊又換了個方向:“不喝便不喝。沈小主,你自己用膳便是,不必管她。”
沈玉芙應了一聲好,又給祁元恆布了一箸菜,嘴裡絮絮地說著:
“這道醬鴨火候恰好。”
“那道雪菜筍絲清爽解膩。”
祁元恆偶爾應一聲,更多的時候只是低頭進食。
孟雁離站在半步之外,替他們添茶、撤盤、換湯盅。燭火在她面前跳躍著,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那面紫檀屏風上。
祁元恆的影子高大而端正,沈玉芙的影子柔曼地側著,而她的影子縮在最邊上,瘦窄窄的一道,貼在屏風邊緣。
席間有一陣安靜的間隙,沈玉芙低頭喝湯,祁元恆放下筷子抿了一口茶。他抬眼看向孟雁離,目光從她鬢邊落下來,停在她垂在身側的手指上。
那雙手乾乾淨淨地交疊著,可腕間那截紗布的邊角從袖口露出一點點,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白。
“你的藥服了嗎?”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沈玉芙抬頭看了他一眼,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孟雁離。
孟雁離垂著眼:“服過了。陛下不必掛心。”
“怎麼服過了還不見好?”祁元恆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層淡然的偽裝底下隱隱透出焦灼來,“你的臉色比昨日又白了些。太醫院那幫人到底有沒有用心?”
“陛下的心意奴婢領了。”孟雁離的聲音平靜,“病去如抽絲,急不來的。”
沈玉芙端著的湯勺懸在半空,看看祁元恆又看看孟雁離,臉上那層溫婉的笑有些掛不住了。
她方才說了大半晚上的話,陛下應她的次數加起來不過三四句,可孟雁離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沒主動說,陛下卻句句都在問她。
她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可面上還要撐著笑,捏著湯勺的手指微微用了力。
祁元恆又看了孟雁離一眼,終是沒再說什麼。他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筷子夾了一箸菜放在沈玉芙碗裡:“吃吧,菜涼了。”
沈玉芙怔了一瞬,隨即綻開一個溫軟的笑來,低頭把那箸菜吃了,嚼得細細的,像是在品什麼珍饈。
孟雁離站在燭影裡,看著他們一來一回地夾菜用膳,面上的神情紋絲不動。
她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角夜空上,墨藍的天幕裡嵌著幾顆疏星,冷冷地閃著。
她看著那些星子,心裡想的是今早冬春怯怯地喊她“姐姐”時那雙溼漉漉的眼睛。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她回過神,上前替祁元恆添了半盞茶。他抬頭看她,目光相觸的一瞬間,她垂下了眼睫。
“陛下慢用。”她輕聲說,退回了燭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