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聲音從殿中響起來,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滿殿嗡嗡的奏議聲,讓祁元恆的思緒猛地被拽了回來。
他抬眸看下去,便見顧臨淵從武將那一列中出班,往前邁了兩步,在丹墀下站定。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繡金線的朝服,襯得身姿挺拔如松,面上的神情沉靜而篤定。
“顧卿有何事?”祁元恆坐直了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心裡忽然沒來由地緊了一下。
顧臨淵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懷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小小的玉牌,通體墨綠,繫著一根褪了色的舊紅繩。
他把玉牌雙手舉過頭頂,聲音平穩沉著:“陛下可還記得這件東西?”
祁元恆看清那枚玉牌的一瞬間,瞳孔微縮。
那是他登基那年賜出去的承諾信物,一共賜了三枚,一枚給了當時護駕有功的顧臨淵,一枚給了替他穩住朝局的沈太傅,還有一枚給了一位早年在衛所暗中接濟過他的老嬤嬤。
這三枚玉牌代表著三個應允——
無論將來何事,只要持有者持此物相求,天子必應。
這些年沈太傅那枚從未用過,老嬤嬤那枚據說早已隨她入了土,唯獨顧臨淵這一枚,祁元恆一直暗暗擔心他會用在哪件事上。
如今他把它拿出來了。
“朕記得。”祁元恆的聲音沉下來,“顧卿今日拿出此物,所為何事?”
顧臨淵將玉牌穩穩舉著,目光不躲不避地迎上祁元恆的視線,一字一句地道:“臣有一樁心願,壓在心頭多年。今日斗膽,願以此物向陛下求一個恩典。”
滿殿的朝臣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顧臨淵身上。
這位年少成名、戰功赫赫的將軍多年來孑然一身,早已是京城各家貴女閨中暗暗惦記的人物,可他從不肯吐露半個關於婚事的心思。
今日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拿出玉牌求恩典,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祁元恆看著顧臨淵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你說。”
“臣心儀一名女子多年,”顧臨淵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大殿裡清清楚楚地迴盪開來,“她並非勳貴之女,亦非高門閨秀,不過一介宮人。然臣與她相識十載,知其品性端方,心地良善,早已傾心。今日臣以當年陛下所賜玉牌為憑,求陛下將她賜予臣為正妻。臣願以一生一世一雙人為諾,此生絕不負她。”
“好!顧將軍果然是重情重義之人!”
“難得難得,十年痴心不改,當世少有......”
“若真能成此良緣,倒也是一樁佳話......”
朝臣中議論聲漸起,有人捻鬚頷首,有人低聲讚歎,武將那一列裡幾個與顧臨淵相熟的更是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畢竟顧臨淵不娶妻這件事朝中上下議論了太多年,總有人猜他是不是有什麼隱疾,又或者眼光高過了天。
如今他親口說出心有所屬,還要以正妻之禮迎娶,實在替這些年的風言風語畫了個圓滿的句號。
祁元恆聽著底下嗡嗡的議論聲,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他盯著顧臨淵平靜的面孔,忽然問了一句:“顧卿心儀之人,是宮中哪一位?”
顧臨淵抬眸看著他,目光沉靜如水,然後他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來。
“孟雁離,孟尚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