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姝抿唇,脖頸挺的直直的:“母親想處置我的東西,總該問過我一聲,不問自取又是什麼行徑?你總是一次又一次讓我算了,那我的紅瑪瑙耳墜,和田玉手鐲,南明珠……”
“住嘴!”姜蘭貞面色漲紅,“你這是什麼意思,現在是在怪我了?阿母供你錦衣玉食長大,為了幾件玩意倒是跟我這個做阿母的計較起來了?”
“如果真是母親拿去,我自不會說什麼,可你分明是拿了我的東西送給舅父!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再跟舅父來往,你給他的難道還不夠?汴河大街的鋪子,西街的宅院,當初你求父親為他謀官,是他自己不爭氣丟了帽子,旁的不說,單是六殿下那支簪子便價值千兩,他到底做什麼需要那麼多銀子?你到底還要幫襯他到什麼時候!”
“那還不是你不爭氣,這麼長時間也當不上皇后!”
謝明姝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愕然眨眼:“什麼?”
姜蘭貞連忙掩唇,目光閃躲:“沒什麼,此事是阿母的錯,往後阿母再賠你更好的簪子就是,快點梳妝入宮罷!”
她轉身要走,謝明姝起身叫住她:“母親方才所言是為何意?你幫襯舅父與我做皇后何干?難道在母親心中,這樁樁件件的事情全是我的錯?”
姜蘭貞背對謝明姝,她閉上眼睛,胸前緩慢起伏,落下,再睜眼,她轉回身,雙目直直盯著謝明姝:“自你出生,渡厄大師便為你批命,你當這是為什麼?”
一句“天生鳳命”的批言,讓謝明姝自小便享盡榮華,受盡喜愛,先帝對她縱容,一眾皇子競相對她示好,京中貴女皆想攀附於她,她的吃穿用度無一不被人模仿,她走到哪裡,哪裡就是焦點。
謝明姝從未懷疑過這一切,直到此刻,她看到姜蘭貞那發紅的雙眼,有些戲謔的語氣,手心突然開始一點點冒出冷汗。
她扶著梳妝檯的桌案,喉嚨滾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為什麼?”
姜蘭貞紅唇牽動,話說到這裡,她反而平靜下來:“你當真以為,僅憑一句虛無縹緲的批言,就能讓你享盡榮華十八載?你平日裡的一切用度都是哪裡來的,憑藉國公府那點俸祿嗎?為何你從頭到腳穿過用過的東西很快被人模仿,錦繡閣中凡是珍貴衣料都以你為先?你真以為一句天生鳳命便能讓眾人在意你十幾年?我不妨告訴你,這一切的背後,全都逃不開阿母與你舅父的打點!”
這一字一句透出來的真相,如寒錐刺進心臟。
謝明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指尖瞬間冰涼。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又或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假象,她緊緊捏住拳頭,不可置信地看向姜蘭貞,這個口口聲聲都是為她打算的母親。
“所以這一切,什麼渡厄大師批言,什麼天生鳳命,全都是母親造出的假象,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將我順利地送入宮中,好為你與舅父謀利?”
“何必說的這樣難聽?”姜蘭貞緩緩走上前,一手拉住謝明姝的手,另隻手捋過她的鬢髮,“阿母只想把天下間最好的都給你,讓最尊貴的男人成為你的丈夫,難道這些年,你過得不好嗎?”
姜蘭貞的話,使謝明姝一瞬變得茫然。
是啊,難道她過得不好嗎?正如母親所說,她自小錦衣玉食,人人羨慕,她面前擺著的,是一條再富貴不過的路,她只需沿著這條鋪好的路向前走,便能成為最尊崇的女人,她從小便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就算知道這一切都是母親和舅父的謀劃,難道這條路,她便不走了嗎?
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天旋地轉間,竟有些失重了。
姜蘭貞連忙扶著她坐下,一下一下溫聲哄著:“明姝乖,這些烏七八糟的事不必再想了,我知道你不喜歡舅父,只要你當上皇后,你舅父便成了皇后的舅父,有你撐腰,他想做什麼生意都能如意些,便不會再來糾纏我們。總之當下最要緊的事,便是想辦法得到聖人的喜愛,你討厭的一切,才會徹底消失在你眼前。”
謝明姝抿住唇角,沒說話。
姜蘭貞見她神色鬆動,心下一喜,連忙曉之以情:“明姝,阿母這樣也是沒辦法!寧國公的封號並非世襲,若再無皇后、太后,將來傳位你阿兄承襲,只能從國公降為郡侯,你也知道,你父親更喜歡你大哥,你成為皇后,父親才會多考慮你二哥,阿母只是幫你鋪了一條對所有人都好的路,這沒什麼好為難的,所有人都會感激你……”
謝明姝的手捏緊又鬆開,她緩緩抬眼,盯著鏡子中的女人。
天生鳳命是假的又如何,已經說了十八年的謊言,難道要她一一去澄清嗎?
現如今人人對她的鳳命深信不疑,她已經走到了如今這一步,若不繼續爭取,難道要成為全天下的笑柄嗎?
便是不為這些,她享受了十八年的榮華富貴,難道要讓她的母親從寧國公夫人降為郡侯老夫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