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對薛芍音感到心亂時,他都會下意識選擇迴避。
遂這一次,他也就將目光移開,親手將窗掩上,隔絕了少女所在的世界,也隔絕了他忍不住想要悄然凝看的目光。
卻掩窗沒一會兒,他細密躁亂的心,還沒能夠靜下來,窗戶就被從外推開了。
原本認真制燈的少女,正有些氣呼呼地站在窗前,她也不說話,只一雙清亮的眸子圓睜著盯著他看,雙頰也氣鼓鼓的,似是不許他將窗戶關上。
那一瞬間,他忍不住想要笑。
唇角將彎時,他自己又默默地壓了下去,熟練地擺上了一張冷臉。
他像對此已形成了身體的本能記憶,每一次想對薛芍音笑時,就會隨即按捺下不該有的心緒,換上一張冷漠的面龐。
少女像早已習慣他的冷臉,也不多說什麼,將窗戶推開後,就仍坐在窗外廊下,繼續製作那盞祈福天燈。
也仍和先前一樣十分認真,關於窗戶的一點惱意,並不會妨礙她對他的心意。
不知為何,他竟沒有再將窗戶掩上,像是無力再如此做。
他將目光落在手執的書上,卻一行行、一字字都看不進去,目光是虛無的,而耳邊總是十分清晰地傳來她的動靜,再細微的動靜,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她認真扎燈架、糊燈紙時,所發出的輕輕聲響,夜風吹過她耳畔時,那一對玉葉滴珠耳墜,在風中清脆的叮鈴。
還有從她口中輕哼出的細細歌聲,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他一手執著筆,卻許久都沒有落下半個字,只是那細細的歌聲,彷彿隨著夜風,吹拂到了他的心底,風散了,歌中的愛慕與輕愁,依然在他心頭盤桓。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他的心,似也化作了一縷風,隨著她輕吟的歌聲,飄拂至蒼天與碧水之間,悠悠思慕之念如海水綿延無盡。
恍惚間,執在手中的毛筆,似要因他的失神無力,而滑蘸在紙上時,一隻柔軟的手,忽然越過窗來,將他手中的筆,輕輕地抽了過去。
手背肌膚碰觸的一瞬間,他的心猛地一跳,而後不可自抑地砰砰亂躍起來,在他驚怔地朝她看去時。
少女大半個身子都越窗鑽了進來,幾乎就湊在他的眼前,她嘻嘻地笑看他,像是因奪筆成功這事,十分地自得。
因湊捱得極近,少女此刻明媚的笑顏,幾乎就放大在他眼前。平日裡,他對少女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移開目光,似是他不願看、不想看,而此刻,她就在他眼前,他不得不看。
他看著她細細彎彎的柳眉、纖秀細密的長睫,看著她一雙烏亮的眸子,同盛了燈光與月光,其中悠漾著的笑意,彷彿是星子落映水中,在輕輕地閃。
他看著她小巧秀挺的鼻樑、嫣紅嬌潤的菱唇,看著她因正在笑,而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揚,微露出一點齒色如雪,呼吸間她那溫熱的香氣,似直漫到他的鼻下、他的唇邊。
溫熱的香氣,似是芍藥正一瓣瓣地展開,幽幽盛放在暖和的春夜,令他本就惘亂的心神,愈發地混沌迷茫。
他似是無法呼吸了,在少女幾乎貼面的笑容下,他避無可避,少女的身後,是深海般的夜幕與皎潔的上元明月。
他不知她究竟是笑看了他很久,還是就只是那一瞬間而已,就只在越窗靠前、抽出他手中毛筆的那一刻,她幾乎貼面地笑朝他看了一眼。
是否只是他自己的感官,將那一瞬間無限地放大延長,令他自己的心,都幾乎承受不住,若不是她忽然又從他眼前離開的話。
少女抽走了那支筆,退回了花窗之外。
那隻祈福天燈,已在她的歌聲中制好了,她拈筆在燈上寫字,一筆又一筆,極認真地寫上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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