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幾次,只要她想否認對蕭珩的感情,蕭珩就會陷入狂亂,極力地想要否定她所說的話,偏執地認為她是在說謊、在慪氣,甚至會來上前來緊緊擁抱住她,不讓她再說那些“言不由衷”的話。
但此刻,蕭珩就只是靜靜地站在榻邊,靜靜地聽她說著,他神色平靜,話音也平靜,在聽她說完之後,就只是抬手為她掖了掖被子,輕輕地說了一句,“好好休息。”
蕭珩就這般離開了,輕易地給了她想要的清靜。
芍音在蕭珩走後好一會兒後,才回過神來,感覺在她醒來後的蕭珩,與之前帶她看芍藥的蕭珩,與之前幾日十分偏執的蕭珩,似是有些不同了。
也許蕭珩快要恢復正常了吧,近來狂亂的日子,對蕭珩和對她來說,應該都只是一場亂夢而已。
蕭珩走了,但芍音仍是無法好好休息,她心裡想著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儘管眼中的淚水止住了,但她心中的哀傷,似悲流永無止盡。
芍音無法安睡,就起身下榻,請宮人去為她找些制燈的材料來,她想為她的丈夫和孩子,制一盞祈福的長明燈,寄託哀思,並祈願他們來生平安順遂。
永寧縣主要了些制燈材料的事,自是很快就傳到了紫宸宮的西暖閣,御前總管程安將這事稟報給聖上時,見聖上沒什麼反應,仍是一杯接一杯地飲酒。
從梅塢回來後,聖上就在飲酒,一句話也不說,從面上也看不出什麼來,只是沉默地喝酒,沉默地望著暖閣外的天色,一分分地徹底暗了下來。
漸漸天色黑透、夜色愈沉,聖上執著酒壺,靠在敞開的殿門邊時,一隻明亮的祈福天燈,從紫宸宮的梅塢,搖搖顫顫地升起,升入了漫天飄舞的夜雪中。
雪花落在天燈的周圍,也像是落在了蕭珩的眼睛裡。
曾經在東宮時,某個夜晚,少女親手為他制了一盞祈福明燈,她一筆一筆,極認真地將他的名字寫在燈上,將對他的心意,高高放飛在了夜空中。
程安還在朝燈看時,突然聽到“砰呲”一聲,是聖上手中的酒壺滑摔在地,聖上像忽然著了魔般,朝那飛燈的方向走去,起初是緩緩走,繼而步伐越來越快,幾乎是跑了起來。
可燈是在夜風中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是追不上的。
程安惶急不解地跟跑在聖上身後時,見聖上忽然回身,急聲吩咐,眉宇間隱隱癲狂,“牽馬來,牽馬來!”
竟就在宮中縱馬狂奔,聖上策馬追著那祈福天燈飛遠的方向,像是能一路追出宮去。
程安惶恐至極,不知聖上這到底是怎麼了,只是追趕不及,眼看著聖上的身影越來越遠,隱沒在深夜的茫茫風雪中。
蹄聲踏切,像一聲聲劇烈的鼓槌,震顫地砸在蕭珩的心上。
他像是醉得厲害了,又像是根本沒有一絲醉意,在夜色風雪中飛快策馬,急追著那盞遙遙遠去的天燈,像是緊追著他最後的執念。
最後的,不願面對的、不肯放手的執念。
他要親眼看到燈上的名字,那名字……會是他的,會是他的。
第19章
上元節的宮宴後, 少女還不肯回家,非要跟他一起回東宮,並神秘兮兮地令宮人將她一早備好的材料捧了過來, 說她要親手給他一個驚喜。
他朝那些細竹絲、絲綿紙瞥了一眼, 就知她是想給他什麼驚喜, 也不說話,自執著卷書, 在窗下看著。
是在看書,卻目光時不時就會越過書頁,悄悄瞥看向窗外廊下的少女,看她忙得不亦樂乎,在正月的夜晚亦不怕冷, 額髮微濡著汗意, 雙頰熱紅, 一雙眸子明亮勝過燈火。
他看到她的制燈動作半點不生疏, 幾可說是熟稔, 看到她的手指上, 有一些細微的傷痕。
似是她之前在家,已認真學過制燈,在學的過程中,曾不小心傷到她自己的手,一次又一次。
他似是可想象那情形, 想像她在家中庭院裡, 如何為他認真學習制燈,如何細緻地將竹篾紮成燈架,如何小心翼翼地為燈架糊上絲綿紙,每一道工序都學得認真, 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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